第二十八章 剑从云梦来
“下来。”
宋持正的声音不重,却清楚传进飞梭。
萧天真手里的阵盘已经彻底熄灭。谢婉宁脚下只凝出一层薄霜,便被周围无处不在的压力重新压散。陈未寒试着催动袖中小剑,剑身只是轻轻震了一下,连袖口都没有离开。
飞梭停在半空。
下方是翻涌云海,上方是宋持正。四周灵气像被重新划分了位置,无论风、云还是飞梭阵法,全都落入他的控制之中。
陈未寒仍看着宋持正。
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差距,他已经亲身体会过很多次。筑基后期的周见山能够一掌震碎谢婉宁的冰层,却仍要借助阵法、弟子和地势拦截三人。
宋持正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三个人便已经失去继续向前的能力。
萧天真将破裂的阵盘放到一旁,抬头说道:“宋长老是来拿人,还是来审案?”
“先带回去,再审。”
“玄都宗既是苦主,又是审案的人。”
“韩承岳是玄都宗弟子。”宋持正说道,“他的命若无人追问,玄都宗也不必再立于天下。”
萧天真没有否认那一剑。
“我可以说明经过,但不会跟你回玄都宗。”
宋持正看了她片刻:“郡主可以回云昭。玄都宗会把韩承岳之死正式送入云昭,等萧照夜给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陈未寒。
“他留下。”
萧天真问:“若我不走呢?”
“那便一起留下。”
宋持正抬手,飞梭下方的云层缓缓分开。一座从山崖上横伸出来的石台出现在云海下面,石台周围已经立起数面玄都宗阵旗。
他没有准备在这里杀人。
连落脚和问话的地方都已经备好。
飞梭开始下降。
不是萧天真在控制,而是压在舟身上的力量正在把他们一点点送向石台。谢婉宁伸手扶住舟侧,肩头伤口因为用力重新渗出鲜血。陈未寒将长剑收回鞘中,右手仍按在袖口。
小剑出不来。
但飞梭甲板上那片结过霜的落叶还在。
陈未寒分出一缕神念。枯叶边缘轻轻颤动,离开甲板不到半寸,随即又被周围压力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的云层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剑鸣。
声音刚刚出现,宋持正已经转过身。
一道剑光从云梦大泽方向而来。
最初只是天边一条极细白线。白线穿过云层,没有斩向宋持正,也没有落向任何玄都宗弟子,只沿着飞梭周围那片被压住的灵气横切而过。
天地之间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中割开。
停滞的云层先动了一下。
紧接着,山间风声重新出现。飞梭底部几道已经熄灭的阵纹突然亮起,谢婉宁身边被压散的寒气也重新凝聚。
陈未寒面前那片落叶被风托起,向上翻了半圈。
宋持正的手掌仍然向下压着。
剑光留下的那道细线却没有闭合。风灵气不断从线中穿过,像一条被人在封闭天地中重新切开的窄河。
“宋持正。”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拿人便拿人,把我养了十七日的风一起压死做什么?”
云层后方,一名青衣男子踩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缓缓出现。
他身上没有灵剑山宗门长袍,只在腰间系着一枚洗剑峰令。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衣袖和鞋面还沾着云梦大泽里特有的青色水汽,显然刚从潜修之地出来。
灵剑山洗剑峰主,商九陵。
宋持正认出了他:“此地距离云梦大泽尚有三百余里。”
“我的剑意已经到了。”
商九陵脚下长剑停在那道被切开的风线旁边。他没有再出第二剑,也没有靠近飞梭,只低头看了一眼舟上的三人。
先看见谢婉宁。
随后是陈未寒。
最后才落到萧天真身上。
商九陵脸上原本的不耐渐渐淡去,反而多了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我说玄都宗为什么摆出这么大阵势。”他说,“原来萧照夜家的人也有被堵在天上的一天。”
萧天真显然认识他。
商九陵与云昭之间的旧账,云昭宗室很少有人不知道。几十年前,他为了追一柄坠入云昭境内的古剑,未经许可越过国境。司天监从他入境开始便一直盯着,三艘镇灵舟前后封路,十二座城池依次启动破灵弩阵,最后连镇国供奉都在前方等他。
双方没有真正交手。
商九陵却被逼着原路退出。
后来他又两次以“借路”为名进入云昭。一次被拦在河上,一次被跟了近两千里,直到彻底离开国境,身后的镇灵舟才掉头。
他没有输过一剑。
要办的事却一次也没办成。
“峰主若肯提前递交入境玉牒,”萧天真说道,“云昭不会拦你。”
商九陵冷笑一声:“金丹借个路,还要先给萧照夜写信?”
“外域金丹未经允许进入云昭,一律视作斩首威胁。”
“你们萧家的人,说起规矩来都一个样。”
萧天真没有继续与他争。
宋持正说道:“玄都宗刑律堂正在拿人。此事与灵剑山无关。”
“原本无关。”商九陵抬手指了指周围重新开始流动的云气,“你把这里的风还给我,我回去继续悟剑。”
宋持正五指略微收拢。
原本被剑光切开的灵气再次受到挤压。那条风线开始向中间闭合,商九陵脚下长剑随之发出一声低鸣。
两股金丹气机在云层之间相撞。
没有爆炸,也没有法术外泄。
飞梭周围的云却出现一道极为整齐的边界。一边向宋持正所在方向缓缓沉降,另一边沿着商九陵的剑势向上抬升。
谁也没有继续增加力量。
宋持正若只是带人,不会愿意在这里与灵剑山金丹真正交手。商九陵也没有兴趣替三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和玄都宗拼命。
“风已经还你。”宋持正说道,“峰主可以走了。”
商九陵看了一眼飞梭,又看向下方玄都宗准备好的石台。
“你们继续。”
他说完竟真的向旁边退开数十丈,抱着手臂站在剑上,一副不准备插手的样子。
萧天真抬头看了他一眼。
商九陵与她对视片刻,嘴角动了动。
显然很满意。
宋持正没有理会他。压在飞梭上的力量不再覆盖整片天空,而是收缩到舟身周围。范围虽然变小,压力却比先前更加集中。
飞梭重新下沉。
萧天真将清灵玉佩按在阵盘裂口处,想借刚刚恢复的风灵重新启动阵法。几道青光刚刚连起,便被宋持正的气机一寸寸压灭。
“萧郡主。”宋持正说道,“你现在离舟,仍可自行返回云昭。”
萧天真没有动。
“我若走了,他们呢?”
“留下。”
“那便不走。”
商九陵原本正在看热闹,闻言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他再次看向陈未寒,似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炼气九层。
宋持正没有再劝。
一只由灵力凝成的玄色大手在飞梭上方出现。这一次,大手没有覆盖三人,只抓向飞梭中部。五指尚未闭合,舟身已经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萧天真周围的清光迅速收缩。
谢婉宁上前一步,冰层从脚下铺开,挡到萧天真身前。陈未寒也抬起右手,符囊里最后几张护身符同时亮起。
商九陵看着那只不断落下的玄色大手,脸上看热闹的神情逐渐消失。
“宋持正。”
宋持正没有停手。
商九陵脚下长剑忽然飞起。
剑光仍旧没有斩向宋持正,只从玄色大手与飞梭之间穿过。凝聚大手的灵力连接被一剑切开,五根手指在距离飞梭不到一丈的位置同时散去。
宋持正看向他。
“峰主要替云昭承担韩承岳之死?”
“不担。”
“那就不要插手。”
商九陵伸手接住重新飞回的长剑。
“看萧照夜家的人吃亏,我很乐意。”他说,“让你把她从我眼前带回玄都峰,不行。”
“为何?”
“今日玄都宗能在青州带走云昭郡主,明日便能用同样的理由带走灵剑山弟子。”
宋持正说道:“灵剑山弟子若杀我宗之人,玄都宗一样会问。”
“你可以去灵剑山问。”
商九陵将长剑横在身前。
“别把人带走。”
两名金丹之间刚刚缓和的气机重新绷紧。
萧天真看着商九陵,没有道谢。商九陵也没有看她。他们两边过去见面时从来没有好话,如今也不需要因为暂时站到同一方向,便装出多少交情。
远处天边忽然出现一线赤金色光芒。
光芒最初还在数十里外,几个呼吸以后便已经穿过云层,来到飞梭上方。来人没有直接进入宋持正与商九陵的气机之间,而是在另一侧停下。
一名身穿云昭供奉服的中年修士从金光中走出。
他腰间没有宗门令牌,只有一面刻着云昭国印的青铜腰牌。身后悬着一方尺许见方的镇灵盘,盘中阵纹层层展开,将飞梭周围混乱的灵气重新隔出一块稳定区域。
云昭靖河供奉,晏平川。
“奉陛下之令,接萧郡主回朝。”
晏平川先向萧天真确认没有性命之危,随后朝商九陵拱了拱手。
“多谢商峰主。”
商九陵冷着脸:“别谢。我不是来替云昭救人的。”
“峰主三次进入云昭,云昭也从未伤过峰主。”
“你们只是用三艘镇灵舟和十二座破灵弩阵送我出境。”
“峰主若再未经许可入境,仍旧如此。”
商九陵看了他片刻,把脸转向另一边。
晏平川这才看向宋持正。
“韩承岳之死,云昭会查。玄都宗可以提交证据,也可以派人到太虚宫共同问证。郡主不能随你回玄都峰。”
宋持正问:“这是萧照夜的意思?”
“是云昭的意思。”
“那名伏云宗弟子呢?”
晏平川看了一眼陈未寒。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让玄都宗出动两名金丹、又让萧天真连续三道传讯都没有说清楚来历的年轻人。
“他不是云昭人。”
宋持正说道:“那便与云昭无关。”
萧天真却开口:“他现在与我同行。”
晏平川眉头微皱。
来时收到的命令,是护住郡主,并看清她为什么不肯回来。现在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她不肯把这个人留下。
晏平川没有立即替陈未寒表态。云昭可以为了萧天真出动一名金丹,却不能因为她一句话,便把一个身份不明的炼气修士直接纳入王朝保护之下。
四周再次安静。
宋持正在前。
商九陵守着被他切开的那道风线。
晏平川立在飞梭侧面。
三名金丹分别占住三个方向,谁也没有先动。
陈未寒趁着三人说话,重新分出一缕神念。
那片落叶仍停在甲板边缘。
他让叶子贴着舟面缓缓移动,从飞梭后方绕出。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沿着最不起眼的位置向外飘去,想试试身后是否还有没有被封死的路。
落叶离开飞梭不到三丈,忽然停住。
前方明明什么也没有。
陈未寒再次加力。
叶片向前弯曲,像是撞上了一根肉眼无法看见的细线。下一刻,一点极淡银光沿着叶缘亮起,整片枯叶被无声切成两半。
“后面还有人。”陈未寒说道。
谢婉宁与萧天真同时转身。
身后云层里,一名女子缓缓现出身形。
她距离飞梭不过二十丈,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数十道比蛛丝更细的银色灵光以她为中心向四周展开,早已把飞梭后方所有退路封住。
纪照微。
她没有看萧天真,也没有看谢婉宁,目光先落到被切开的两片枯叶上,随后才望向陈未寒。
“感知倒是敏锐。”
陈未寒没有解释那不是感知。
纪照微抬起头,看向另外三名金丹。
“商峰主可以继续悟剑,晏供奉也可以接郡主。”
她抬起一根手指。
飞梭后方的银线同时亮起。
“其他两个人,暂时不能走。”
宋持正在前,纪照微在后。
玄都宗两名金丹终于同时显出位置。
商九陵脸上的散漫完全消失。晏平川身后的镇灵盘也开始一层层扩大。谢婉宁站到陈未寒右侧,萧天真仍守着已经破裂的阵盘,没有走向晏平川。
那片被银线切开的落叶分成两半。
一半落回飞梭。
另一半挂在看不见的线上,随着重新流动的山风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