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一片叶子
青色飞梭离开灵舟驿站以后,没有进入通往太虚宫的公开云路。
萧天真将飞梭压到云层以下,沿着山脉之间的风口向东南飞行。公开云路上有引风阵和灵舟驿站,速度更快,也更安全,但玄都宗的命令既然已经到了西面的驿站,其他方向多半也不会空着。
小型飞梭不适合连续赶夜路。入夜以前,萧天真在山脉深处选了一座荒峰。峰顶横出一片石坪,一侧紧靠山壁,另一侧便是云海。几株老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树身被山风压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飞梭落地以后,三人各自做事。
萧天真检查飞梭上的阵纹,更换了两枚已经发暗的灵石,又取出工具修补一处松动的风阵片。谢婉宁绕着石坪走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修士和妖兽留下的气息。陈未寒则在几个入口处各放了一张示警符,又用细线般的灵力将符纹彼此连起。
事情做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三人没有生火。萧天真取出一枚暖玉放在石坪中央,淡淡热意散开,刚好驱去山顶寒气。谢婉宁随手拿了些干粮,靠着山壁坐下。陈未寒吃过东西,又服下一枚养脉丹,便盘膝坐到一株老树下面。
白日里连续催动天机引,经脉仍在隐隐作痛。这个时候再练小剑,不但没有多少用处,反而可能让刚刚平复的旧伤再次发作。
树下落着不少枯叶。
陈未寒从身边捡起一片,拂去上面的泥土,放在面前的石头上。
谢婉宁抬眼看了看。
陈未寒没有理她。他将一缕极细的灵力送出,只托住枯叶底部,随后收住灵力,不再继续向上推。真正牵引叶片的,是那道刚刚能够离体的神念。
枯叶轻轻晃动了一下。
第一次没有起来。
陈未寒重新调整。片刻以后,叶尖先离开石面,紧接着整片叶子摇摇晃晃地升起半寸。山风从树间穿过,叶子立即向旁边偏去。
他将神念向回一引。
落叶在半空翻了半圈,勉强停住。
一层白霜忽然从叶尖生出。
冰霜沿着叶脉迅速铺开。原本轻薄的枯叶骤然变重,啪的一声掉回石头上。
陈未寒抬头看向谢婉宁。
谢婉宁仍靠在山壁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干粮,神情十分安静。
“你干什么?”
“看看结冰以后还能不能飞。”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陈未寒低头看了一眼冻在石头上的叶子,重新从地上捡起一片。
第二片叶子升得比前一片快。刚离开石面,陈未寒便让它向左一折,试图避开谢婉宁的寒气。
谢婉宁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一线寒意从侧面追上去,叶片在空中停顿片刻,再次结霜落地。
陈未寒又捡起第三片。
萧天真正低头拆卸风阵片,听到动静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三片叶子没有直上。它贴着石面滑出数尺,突然绕到树后,从另一边升了起来。
谢婉宁这次慢了一步。
叶子刚刚飞到陈未寒肩侧,寒气才从树后追来。叶面只凝出一点白霜,便被陈未寒迅速牵离原处。
谢婉宁终于坐直了一些。
陈未寒看着那片仍在飞行的落叶,嘴角刚刚动了一下,叶子便在下一刻彻底结冰,笔直掉到他面前。
“你刚才加快了。”他说。
“你刚才也躲了。”
陈未寒又低头找叶子。
两人一个不断让落叶升空,一个不断用寒气将落叶冻住。最初的几片几乎刚刚飞起便落下,后来陈未寒开始提前改变路线。有时贴地,有时绕树,有时突然停在枝叶之间。
谢婉宁也不再只是追着落叶点出寒气。
她会提前在一段路径上凝出薄霜,逼着陈未寒改变方向;有时干脆让一小片空气骤然变冷,落叶只要进入其中,边缘便会迅速结冰。
石坪上渐渐多了十几片冻得发白的枯叶。
萧天真把修好的风阵片重新装回飞梭,回头看见两个人还在继续。她将几件修补法器的工具收进储物袋,又把放在地上的阵盘向远处挪了挪,免得被谢婉宁不断扩散的寒气冻住。
“你们若还有多余的灵力,”她说道,“可以过来把飞梭擦一遍。”
没人回答。
陈未寒正盯着一片已经结霜的落叶。
那片叶子的表面覆盖着薄薄冰晶,比原来重了数倍。神念托住它时,已经不像控制最初那样轻松。叶片不断向下沉,陈未寒只能一点点增加灵力,却又不敢加得太快。
经脉里的刺痛仍在。
他把灵力压得很细,只维持在叶片底部。落叶下降半寸,又被重新托住。冰霜在夜色下反射着暖玉的光,轻轻颤动,却没有立刻掉下来。
一息。
第二息还没到,落叶便再次落地,摔成几块冰屑。
谢婉宁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陈未寒已经重新捡起另一片。
萧天真靠在飞梭旁边,抱着手臂看了片刻,最后转过脸去。一个经脉受损的炼气九层,一个北荒出来的筑基修士,入夜以后不抓紧恢复灵力,反而为了让一片叶子飞起来还是掉下去,在荒山顶上耗了小半个时辰。
她索性不再看了。
直到石坪上的示警符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谢婉宁才收回手。陈未寒面前已经没有几片完整的落叶,神念也消耗得有些过度,眉心隐隐发胀。
“明天继续。”谢婉宁说道。
陈未寒看她:“谁说我要继续?”
谢婉宁没有争,只把身边最后一块干粮吃完,重新靠回山壁。
陈未寒把地上的冰叶扫到一边,闭目调息。过了不久,他的呼吸便逐渐平稳下来。白日里经脉和神念都曾剧烈消耗,这一次入定比往常更深。
夜过中段,谢婉宁睁开眼。
她先看了一眼陈未寒,又看向飞梭另一边。萧天真坐在那里,似乎仍在闭目养神。
谢婉宁起身离开石坪。
她没有触动陈未寒布下的示警符,而是直接从山崖边跃下。脚下寒气凝结,在半空形成几处短暂落脚点。她借势掠过云雾,很快落到数百丈外的另一座峰顶。
片刻以后,一道淡银色光芒也从石坪方向掠来。
萧天真落在峰顶,将一枚隔音玉扣在旁边的山石上。灵光散开,把两人周围十余丈笼罩进去。
“你一路留下了七处霜记。”萧天真说道。
谢婉宁看着她:“你的昭羽符也飞出去了三道。”
两个人都没有否认。
山风从隔音灵光外面经过,吹动云层,却没有一丝声音传进来。
萧天真先开口:“你想把他带回北荒。”
“你想把他带进云昭。”
“云昭至少有办法替他看伤。”
“北荒也有。”
“北荒若真有那么多灵药,你刚才在矿脉里就不会捡那些零碎灵石。”
谢婉宁看了她一眼,神情没有变化:“两件事没有关系。”
萧天真没有继续在灵石上纠缠。
谢婉宁是闻人烬的弟子,这一点别人或许只能猜到,云昭却不会认错。北荒进入青州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她既然一直留在陈未寒身边,便不会只是顺路。
同样,萧天真的身份也早已不再是秘密。她如今仍没有返回云昭,反而主动把陈未寒往太虚宫方向带,谢婉宁自然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不会主动跟你去北荒。”萧天真说道。
“也不会主动跟你去云昭。”
“那要看谁先让他相信。”
谢婉宁沉默片刻:“如果他谁都不信呢?”
萧天真没有立即回答。
谢婉宁的目光落到她右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色指环,里面嵌着一座极小的禁灵阵。若在近处突然发动,足以让一名炼气修士短时间失去对灵力的控制。
萧天真也看向谢婉宁的袖口。
那里藏着一根细若发丝的冰针。冰针未必伤人,刺入穴位以后,却足以让陈未寒昏睡几个时辰。
两人谁也没有再问。
有些念头既然都动过,便没有必要说出来。
只是萧天真若用禁灵环,谢婉宁一定会在阵法闭合以前出手。谢婉宁若先放出冰针,萧天真也不会眼看着她把人带走。
峰顶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萧天真说道:“到太虚宫以前,谁都不准强行带走他。”
谢婉宁问:“玄都宗若先找到我们?”
“先挡玄都宗。”
“到了太虚宫以后呢?”
萧天真收起隔音玉。
“各凭本事。”
灵光散去,山风重新进入峰顶。
谢婉宁没有反对。两人先后离开山峰,从不同方向回到那片石坪。
陈未寒仍在树下调息,对数百丈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身边散落着十几片冻碎的枯叶,最远的一片落在暖玉旁边,冰层已经被热意融去大半。
谢婉宁经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再让它结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