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块灵石
三人离开那片山岭以后,谁都没有再提那枚天阙残印。
残印已经落到沈观澜手里。玄都宗的人也退了。最后出现的那道剑意来得快,散得更快,仿佛只是在山间经过了一次。可陈未寒知道,事情没有结束。那道剑意把玄都宗的人逼退,也把原本还能说成偶然的许多事情,彻底连在了一起。
萧天真取出一艘青色飞梭。飞梭不过两丈长,前后各有一处阵盘,中间勉强能够坐下三人。陈未寒上去以后便靠在舟侧,先服下一枚养脉丹,随后把符囊里的东西全部倒在面前。
符箓少了近一半。
几张护身符已经用尽,轻身符只剩两张,爆炎符和扰灵符也各自少了几张。小剑仍在袖中,剑身没有受损,只是他连续催动天机引,经脉里那股熟悉的疼痛又重了几分。
陈未寒把剩下的符重新分好,一张张装回符囊。最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上品灵石,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灵石澄澈,里面的灵气凝而不散。单论价值,这一趟不但没有亏,反而赚得不少。
陈未寒看得越久,脸色越不好。
萧天真正坐在飞梭前方操控阵盘,没有回头:“还在心疼符?”
“我在看自己值多少钱。”
谢婉宁坐在飞梭另一侧,闻言睁开眼,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灵石。
萧天真说道:“契约上写的是三日。现在还没到。”
“契约上没写要得罪玄都宗。”
“当时也没人知道玄都宗会来。”
陈未寒低头看着灵石:“我现在觉得这笔买卖不太划算。”
萧天真没有接话。
飞梭向西行出百余里,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远处山脉之间出现数道淡青色光柱,几座悬空石台沿着山势高低排列,不时有灵舟穿过云层,在阵法牵引下缓缓落向石台。
那是青州西部的一处灵舟驿站。
陈未寒原本准备从这里换乘向西的灵舟。飞梭再小也是萧天真的私人法器,短途赶路尚可,长途飞行不但消耗灵石,也容易留下行踪。借用各地灵舟驿站,才是普通修士跨越数千里地域最常用的方式。
距离驿站还有十余里,萧天真忽然压低飞梭。
青色飞梭从云层下方掠过,落到一处背向驿站的山脊后面。阵纹熄灭,飞梭安静地悬在离地三尺的位置。
陈未寒问:“怎么了?”
“驿站换了人。”
萧天真指向远处。
陈未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石台周围比平日多了几道阵光。几名青衣修士守在灵舟起落的位置,所有准备离开的人都要先从一面悬空铜镜下面经过。
驿站没有封闭。
几艘灵舟仍在起落,货物也照常交割。只是每一艘向西或者向北的灵舟,都被检查得格外仔细。等候的人已经排到石台边缘,一些装着灵药和低阶妖兽材料的木箱被打开,几只不能收入储物袋的驮兽伏在平台上,不安地刨着蹄子。
秩序没有乱。
只是所有人都被拖慢了。
陈未寒从符囊里取出一张远目符,两指夹住,引入一缕灵力。符纹在眼前化开,远处驿站顿时清晰了许多。
守在那里的并不是玄都宗本宗弟子,而是青州北部清河门的人。清河门早已进入玄都宗附属体系,门中弟子腰间仍挂着自己的宗门令牌,袖口却多了一道玄色云纹。
驿站入口旁边立着一面灵讯玉壁。
玉壁上的字刚刚更换不久,最上方仍有灵光流动。
陈未寒看了几行,手里的远目符便不再移动。
协查一名年轻男修。
年约二十余,炼气九层,经脉疑有旧伤,擅用符箓,身边或有无形短刃,曾持伏云宗弟子令牌。此人可能与一名身份不明的高阶剑修有关,见其踪迹不得擅自出手,只需封路传讯。
同行者共有两人。
一人为云昭萧氏郡主。
另一人擅长大范围冰法,疑为北荒重要传人。
玉壁上没有陈未寒的名字,也没有提天阙残印。
萧天真的身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却特意加了一句,不得冲犯云昭郡主。谢婉宁的名字没有出现,身份也只写了“疑为北荒重要传人”。
只有陈未寒。
没有名字,没有明确来历,却被单独列作协查之人。
陈未寒又看了一遍。
玄都宗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可是伏云宗三个字已经写在了上面。
远目符上的灵光渐渐暗下去。陈未寒没有续入灵力,任由那张符重新落回手中。
谢婉宁问:“看见什么了?”
陈未寒把远目符递给她。
谢婉宁看完以后,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只在“北荒重要传人”几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萧天真没有接符,她显然早已通过其他手段看清了玉壁上的内容。
陈未寒问:“消息什么时候传来的?”
“应该比我们早半个时辰。”萧天真说道,“玄都宗在青州能直接调用的传讯阵不少。人还在路上,命令可以先到。”
山脊另一边,一艘准备向西的中型灵舟缓缓升空。灵舟离开驿站以后并没有立刻加速,而是在两道阵光之间又停了一次。确认没有问题,前方云路才重新打开。
那条路正通往伏云宗所在的方向。
陈未寒看了一会儿,伸手取下腰间的宗门令牌。
令牌不大,正面刻着伏云二字,背面是他的名字和入门序号。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是这些年经常取用留下的痕迹。
萧天真说道:“你现在回去,正好替他们把名字补上。”
陈未寒没有说话。
玄都宗目前只有一块伏云宗令牌,只知道一个经脉有伤的炼气九层弟子。伏云宗虽然不大,炼气九层却不止一人。经脉有旧伤的人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只要他不出现,对方掌握的便始终只是一个范围。
可他一旦沿着这条路回去,所有模糊的东西都会立刻落到他身上。玄都宗也会知道,那名没有现身的金丹,与伏云宗之间很可能存在联系。
到那时候,调查便不会再停留在灵舟驿站。
陈未寒把令牌收入储物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他将几只装符纸的玉盒移开,把令牌压到了储物袋最里面。
谢婉宁说道:“现在不能回去。”
“我知道。”
“你如果想偷偷绕路,我可以告诉你,西边三个出口都会有人守。”
陈未寒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如果是我,我就这么守。”
陈未寒看了她片刻,没能从她脸上看出是在吓唬自己,还是真的熟悉玄都宗行事。
萧天真收起阵盘上的灵光:“先离开这里。清河门的人一会儿可能扩大查探范围。”
青色飞梭重新升起,却没有立刻向任何方向飞。西面是伏云宗,北面靠近玄都宗控制的区域,向南则要穿过数个修真家族的领地。
陈未寒问:“你们准备去哪?”
“太虚宫。”萧天真答得很快。
谢婉宁看了她一眼。
陈未寒也看向她:“你刚才还没说。”
“现在说了。”
“为什么是太虚宫?”
“离这里不算远。太虚宫修雷法,门中有一座洗雷池,也有人研究过雷法淬脉。”萧天真说道,“你的经脉不是一直没有办法?”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陈未寒才没有立即答应。
他又看向谢婉宁:“你呢?”
“我也觉得可以去。”
陈未寒沉默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的经脉了?”
谢婉宁没有回答。
萧天真将飞梭停在山脊上方,转过身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回伏云宗,替玄都宗省下继续查人的功夫。第二,自己走,然后在下一个灵舟驿站被拦下。第三,先跟我们去太虚宫。”
“听起来不像有三个。”
“本来就没有。”
陈未寒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上品灵石,忽然将它递给萧天真。
“还你。”
萧天真没有接:“契约已经成立,灵石不退。”
“我不想干了。”
“三日还没到。”
“我为了你这块灵石,现在连宗门都回不去。”
萧天真看着他:“灵石是你自己收的。”
陈未寒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灵石收了回来。
“有道理。”
他没有再提退钱,只把那块上品灵石重新放进储物袋。
“不过三日以后的路,要重新算。”
谢婉宁偏过头去,像是没有听见。萧天真也重新转向阵盘,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未寒最后看了一眼西面。
方才那艘灵舟已经飞得很远,只剩一点黯淡的阵光,沿着云路不断向伏云宗方向缩小。
“先去太虚宫。”他说。
萧天真改变阵盘方向。
青色飞梭在山脊上方转过一道弧线,没有再往西去,而是沿着山脉向东南升起。
谢婉宁最后登上飞梭。迈步以前,她的手指在旁边一块山石上轻轻按了一下。等她收回手时,石面只多了一点尚未融化的白霜。
飞梭穿入云层。
那块刻着陈未寒名字的伏云宗令牌,仍旧安静地躺在储物袋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