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鳢族出现时，三方都尚未察觉彼此正在接近同一个地方。
鳢族并非洞庭湖的原住民。他们是从南面”苍梧之野"溯流而上的，族中传说他们的先祖是共工南巡时留在湘水边的一支舟师。苍梧之野多瘴疠，他们逐水而居，渐渐养成了一种与鱼共生之法：将鱼卵含在口中渡水，鱼卵在舌下孵化，幼鱼顺着气管游入肺腑，在胸腔中筑巢。鳢族人的肺叶因此异于常人，左右各多出一叶，形如鱼鳔，可以长时间沉在水底不用换气。
他们养的那种鱼叫”鳢”，头如龟而身似鸟，尾分三叉，鳞片覆着细密的绒毛而非硬甲。鳢鱼最奇特之处在肝，占体重的三分之一，呈暗紫色，剖开后流出油脂，油脂色如琥珀，燃点极低，以苇管蘸取吹一口气便自燃。灯焰不冒黑烟，反而凝成一团淡青色的光晕，人在光晕中闭目，能看见一些散落的声音。
鳢族将这些声音刻在陶缶上。他们不写字，陶缶上的纹路是声波的形状，低音刻作宽波、高音为细波、休止处留空白。敲击陶缶时，纹路在震颤中还原成原声，于是鳢族可以”重放”刻在缶上的每一段对话、每一次潮汐的涨落声、甚至某个夜晚洞庭湖面结冰时发出的第一道裂响。
洞庭湖因鳢族有了变化。湖中原本只有寻常的鲤、鲂、鲿。自从鳢鱼放养之后，这些鱼便渐次染上了一种习性：月圆之夜浮到水面，排成一列圆圈，首尾相衔绕行不歇。鳢族的少女们蹲在岸边敲陶缶，用特定的音调打断鱼阵，被打断的鱼会在原地打旋，旋出一圈圈的油花浮在水面。那油花与鳢鱼肝油不同，是银白色的，夜里映着月光能照见湖底三丈深处的水草。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一个叫”妫”的鳢族少女在月圆夜敲缶时，不慎将一滴鳢鱼肝油滴进了湖面银白色的油花中。两油相触的瞬间，湖中心方圆百丈的水面变得异常平静，连月光落上去都不起涟漪。妫又滴了一滴，第二滴落下时，那层膜凹陷下去，再弹起，弹起时托出了一幅画面：一片灰白的、微微起伏的平面，平面上缓缓浮出一些弯曲的痕迹，痕迹聚成团，团又散开，散开时化出三个轮廓：左面是一面圆形的东西，右面是一株带着穗的草，中间是一条蜷成环状的鱼。
三个轮廓在平面上一同旋转，越转越快，直到边缘模糊成一片。然后平面裂开，从裂缝里升起来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它同时是镜面、稻穗和鱼鳞的质地，同时反射着光、散发着绿温、泛着油膜。很快那东西就碎了，碎末沉入平面底部，平面重新合拢，灰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妫惊醒过来。她发现湖面恢复了正常，银白油花仍在，鳢鱼肝油已经沉在油花下面，泾渭分明。她的右掌心此时多了一小片薄薄的透明物，捏起来微凉，边缘齐整，像一片从什么东西上剥下来的碎屑。她将碎屑对着月光，看见上面有几条浅痕，和刚才画面里那些弯曲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胸口那一对多出来的肺叶正在剧烈收缩，那是某种比鳢族迁徙还要古老的气味。
妫把碎屑收进鱼骨囊中，去找族里的老妪。老妪住在湖心一座浮筏上，养着一百二十只陶缶，每只缶的纹路代表一种湖底的声音。妫将碎屑贴在老妪掌心，老妪闭眼，掌纹接触碎屑的刹那，一百二十只陶缶同时响了一声，和声极低，如同湖底某处岩层正在翻身。
老妪睁眼，用指节敲了三下妫的额顶。
"去北岸，"她说，"那里会有人等。别带鱼，只带缶。" 缶是空的，空的才能装东西。
下一章：孩子，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