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道是没有四季的。在这个城市,黄昏来得准时。每天傍晚六点,阿婆就在后院支起那个深绿色的塑料大盆,灌满温水,朝屋里喊一声:”笑笑,来搓澡。"
我都十岁了。十岁的男孩子站在水盆里脱光光,让老太太用毛巾搓遍全身,一处不漏。那时候我已经懂了羞耻,不肯配合,阿婆就用力把我掰正,手掌拍在我屁股上,”有什么好扭的,你是阿婆带大的。”
赤道没有冬天,我记得那个水温,不烫不凉,刚好能把黄昏泡软。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蒸汽模糊了后院,外面是永远不变的棕榈树,高高的,瘦瘦的,风一吹就摇,是没有根的旗杆。
我们是没有根的人。移民到一个热带城市,语言不通,亲戚不在,阿公阿婆活得辛苦,后来父母结婚,有了我们,好一些,但还是辛苦。阿婆和阿公眼里始终有一个锚,那就是我,长子长孙。在他们看来,这个身份是一根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他们遥远的”故乡”。阿婆不识字,她只知道这根线如果断了,就什么都漂走了。
她在每一件小事上替我系绳子。家里穷,有好吃的,父母自然先紧着弟弟妹妹。我大一些,少吃一口也没什么,这是规矩。阿婆不认这个规矩,她会在厨房里假装收拾碗筷,趁人不注意,用油纸包一小块鸡腿,或者半块糕点,留给我。有时候会偷偷给我一点额外的零花钱,提醒我:拿着,别声张。
我拿了,每一次都拿。那种被”单独记得”的感觉,是最甜的。心里也有过不安。我知道这不对,弟弟妹妹没有,我有。阿婆对”长孙”的理解很朴素,朴素到近乎偏执:你是头一个,你是根,根就是要多浇一点水。
看电影《云边有个小卖部》的时候,看到王莺莺开着拖拉机,从城里把失魂落魄的刘十三绑回云边镇。刘十三在外面被生活砸得稀碎,外婆不跟他讲道理,她把他扛上车,拉回山里。
我的阿婆没有拖拉机,在我挨骂的时候,她用一只手把我拽到她身后。小时候我跟弟弟妹妹闹矛盾,不管谁对谁错,父母总是劈头盖脸先批评我。我憋着眼泪不吭声,阿婆在旁边急得搓手,最后只能一遍遍念叨:”笑笑是个好孩子,他不会欺负弟弟妹妹。不会欺负。"
现在赤道的黄昏还是会准时来,但没有人喊我搓澡了。
下面我分享的歌曲MV里面你会听到彭昱畅的那段独白,他站在小山顶上,面向空荡荡的山谷喊话:
"王莺莺,你在吗?你看得见我吗?你要是不出来的话,我就把小卖部卖了。你气不气?你出来打我呀,我求你了,外婆!"
我不知道自己看过多少遍,每次我都会泪流满面。都是一个当父亲的人了,我还是这么伤心。
阿婆,你把风筝的线交给了我,它始终都会在我的手里,不会断的。

电影宣传MV版本《我们的王莺莺》
周深的完整版本:《云边的风筝》
徐誉滕的歌:《那个月亮》也是一首献给外婆的歌曲

《云边有个小卖部》读后感:所有遗憾,都是温柔的成全(点击阅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