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第九百年，与镜城截然不同。
黄帝的族人们学会了三件事。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被”发明”出来的，它们已经在地脉深处等候了太久。终于有人蹲下来伸出了手，很轻易就“发现”了它们。
第一件是火。他们发现的不是燃烧的火，那是燧人氏日夜看护着的，从姬水之滨带过来了。那是地底伏流里一种持续的、不灼人的温。那伏流从青丘地脉深处涌出，水温恒定在”握卵而不熟、浸卵而可啖”之间，恰恰好能让谷粒在十二个时辰内膨胀至三倍大小却不裂壳。族人在伏流边挖了浅塘，把黍穗整把浸进去，谷壳便自行脱落，露出一层莹白的、裹着薄浆的仁。吃了这种米的人夜里不做梦，不过白日里只要眼睛闭上一瞬，会看见一些清晰的片段：断崖上凿刻的圆弧、河流在某个年代突然折向、某座山的山脊线在数千年前曾与另一座山相连。这些片段短暂、零碎、无法串联，但积累得多了，脑中便隐约有了一张形制不明的地图。
黄帝把图上画出的地形与自己巡视青丘时走过的路对照，发现图上的河流比现实中的多出三条。那三条河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河床被泥土填平，长满了矮灌木。
他带人沿着图上画的轨迹挖下去，三尺之下果然见到了圆润的卵石层，那是河床的遗迹。更深处埋着一些陶片，陶片上的纹路比有熊氏任何一代祭司所知道的都要古老，属于某个彻底失传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族类。
第二件是织物。青丘北坡的沼泽里生着一种”萆"，茎秆中空而皮韧，折断时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汁液触风即凝，变成一层薄而柔的膜。黄帝的妻子嫘祖将萆茎浸入伏流温水中，浸一日后捞起捶打，捶打时茎皮自行分层，外层是粗糙的纤维，内层细如蚕吐的丝。她把内层纤维捻成线，线又横竖交错织成片，那薄片在夜间裹住手臂，谷穗的绿光便从纤维里透出来，不刺眼。族人后来将这种织物裁成衣裳，穿上的人在夜间行走时，周身漫着淡淡的绿晕，像一棵棵移动的树。
第三件是时历。青丘沟渠里的水温跟着月相走，满月时最热，新月时转凉，而地下的绒絮恰在转凉那几日释放出更多的星点。黄帝将星点出现的日期和月相的变化刻在龟甲上，龟甲浸了温水便显出裂纹，裂纹的走向与星点的分布恰好对应，每一次裂纹分岔处，对应着一次播种或收网的时机。颛顼花了七年时间记录裂纹，慢慢拼出一张”青丘节律图”：什么日子地温最高、什么日子伏流水位最低、什么日子沟渠里的绿光藻聚成团状、什么日子埋进土里的陶片会长出细根。
这些事情，镜城一概不知。青丘的雾气长年不散，从外面看就是一片灰蒙蒙的低地，偶尔有几点萤火似的微光闪灭。镜城的观测所每隔十年派人来巡视一次，来人只在雾气边缘站一站，用辅镜照一照地表。但辅镜既照不出地下的绒絮，也照不出伏流的水温，更照不出龟甲上浸水才现的裂纹。
巡视记录上始终写着：”青丘：背阴坡地，无异常。"
青丘的谷子却在悄然变化。种到第五十年，黍穗的绿光从叶尖蔓延到穗壳，穗壳半透明，里面滚动的米粒像裹着一层浅碧的琉璃。种到第一百年，谷粒落地不必入土，只要落在青丘的任何一块地面上，三日内便自行生芽，地脉的绒絮已经从三尺深蔓延到了表土，整片青丘的地下织成了一张温热柔韧的网，网眼细密，恰好能兜住每一粒坠落的种子。
有个族人问黄帝：”谷子长成这样，算不算我们种的？还是土地自己长的，还是归镜城所有？”
黄帝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土里。指腹下的绒絮轻轻蠕动。他蹲着的时候，比所有站着的都高。 他想了很久，说：“算我们发现的。土地里一直有这些东西，我们是第一个仔细去发现的人。它不是我们的，只是经过了我们的双手。 ”
下一章：鱼族，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