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阶梯教室的灯一盏盏灭下去的时候，空气里有尘埃浮动的声音。那是周五的夜晚，刚刚放完一部黑白老片，我记得散场时人群窸窸窣窣往外涌，椅子翻起的声响此起彼伏，就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我坐在最后一排，假装收拾书包，余光却始终跟着她的方向。她坐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散场时站起来，抬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我已经看过无数次，在电影协会的每一次活动里，在阶梯教室的每一次暗光中，在我每一次假装不经意却早已蓄谋已久的偷看里。
她是隔壁班的，是我们系的系花，是所有男孩子的梦中情人。我是系草，这让我有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也让我产生了一种近乎于笃定的幻觉：她应该会喜欢我。我们在电影协会共事，每周五晚上一起布置教室、调试投影、分发电影票，她问我《公民凯恩》到底好在哪，我给她讲蒙太奇和长镜头，讲到兴起时她歪头看我。那种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觉得说出口只是时间问题，其他男生艳羡的目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周五我是必须回去的，家就在本城，父母的规矩雷打不动。但那天我找了个借口，说协会要整理胶片，晚些再回。书包里其实什么都有，一封写了好几个版本的情书，一盒提前准备好的巧克力，还有背诵了一整天的开场白。
电影放完了，灯光亮起来，人群往外走。我几乎第一个溜出阶梯教室，站在门外左侧的阴影里，心跳得像擂鼓。我深呼吸，再深呼吸，把那五十遍排练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出来了。
她背着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头发比白天松散了一些，大概是看电影的时候下意识拨弄的。我的脚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嘴角的笑容正在酝酿，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了我。
她明明看见我了，我都知道她看见我了，但她的视线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假装没看见"的刻意都没有，就那么自然地、平滑地从我身上滑开，然后脚步加快，径直走向远处路灯下站着的那个人。
我僵在了原地。路灯的光很亮，比我想象中要亮得多。我站在暗处，所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人穿一件藏蓝色风衣，剪裁利落，肩线笔直，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微微侧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夜风掀动他的风衣下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的光柱里散开，薄薄的，缓慢的。她跑过去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真真正正的、带着欢呼的奔跑，脚步轻快，帆布包在她背后一颠一颠。跑到他面前时她停下来，仰起脸，在他面前又蹦又跳，像个终于等到大人来接放学的小女孩。
他低头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他说了一句什么，她更开心了，伸手拽了拽他的风衣袖子。然后他转身，她并肩跟上，两个人在那盏路灯下走远了。藏蓝色和她的浅灰色书包靠得很近，渐渐融进校园主干道深处更浓的暗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盒巧克力，和锡箔纸的棱角。
那个周末我过得像一锅慢火熬着的酸汤。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假装看书，可一个字也没进脑子，眼前都是那个画面：藏蓝色风衣，路灯下的烟，她蹦蹦跳跳跑过去的样子。那种酸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伤心。像小时候眼睁睁看着别人手里有一件你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玩具。
我一直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以为系草的身份是一张通行证，以为喜欢一个人只需要”勇敢一点”就够了。可面对那个男人，我知道自己毫无胜算：有些东西不是你勇敢就能拿到的。他身上有一种和年龄与经历有关的东西，从容地男性魅力，我那时候没有，装都不知道怎么装。
周一我终于找到她。没等我开口，她就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很坦然，”我也很喜欢你，真的，但不是那种喜欢。你特别好，可是……我喜欢更成熟的人。"
她没有提那个穿藏蓝色风衣的男人。我也没有问。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们就都没再说话了。她朝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那个笑和平时在电影协会里她冲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我知道从此以后不一样了。
那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所有的难过，我都嚼碎了咽下去。宿舍的男同学还拿我和她开玩笑，我也还跟着笑。那时候我已经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桩不必说破的事，原来有些秘密是你替她守着，也是替你自己的体面守着。
未完待续：桃花诺，挽青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