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太太走了。房产一早就过了户。三个子女是她和前夫的孩子，各得店铺房产若干，一套公寓留给她先生周怀清。几件明式家具，丁太太生前注明留给周怀清。公司一直在子女名下，不用动。
丁是她自己的姓，人们一直这么叫。后来她虽然再婚嫁了周怀清，但没人敢改口叫周太太，也还是一直叫丁太太。周怀清比她小十一岁，结婚前在京剧剧团唱小生，如今六十出头，仍收拾得干净利落，是个体面人。
大女儿打开母亲的保险柜，最底下有一份几页纸的旧文件，是一份演出经纪合同，乙方签着周怀清的名字，甲方是丁太太的公司。二儿子凑过来看，轻声说："妈当年替他把经纪约买断了。" "买断之后呢？" "之后他就在家。妈说，家不适合台上的人。"
纸页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丁太太的笔迹："若他开口问家中生意，便不让插手。"子女们相互看了一眼。大女儿说："照办。"
周怀清坐在餐厅长桌旁，墙上挂着丁太太生前最得意的一张照片：锦缎旗袍，戴着翡翠项链，坐在紫檀圈椅上，微笑，目光笃定。菜已上齐，他不动，旁人都不动。这是丁太太生前的规矩，平素她先动第一筷，满桌才跟着活络起来。周怀清终于拿起筷子。大家这才陆续伸筷。饭毕，周怀清清了清嗓子，说："以后各自开伙吧。"
大女儿在旁没说话。她记得母亲以前说过一句话。那时丁太太刚和周怀清结婚，"男人么，好看就好看，别让他碰公司要紧事。碰了，便不好看了。"这话母亲有没有对周怀清当面说过，她不知道。但她猜，即便说过，周怀清也只会笑着听完，然后替她把茶续上。
年轻时周怀清觉得他在台上，她在台下；后来她在公司里，他在家里；再后来她在病床上，他在床边。他们在同一张桌子吃了半辈子饭，她先动筷，他后动。她夹菜，他添茶。她说话，他听着。她能干，他好看。旁人都羡慕他有这桩好姻缘。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