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有一个忘年交，是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大约他跟我父亲是熟络的。放学的路上，我们经常要同行一段路，我经常拿我的《故事会》月刊跟他换书读。《玉娇龙》就是那个时候看的，是一套连环画书，却不全。我好像就看到了她在沙漠中背着小婴儿与仇家对打。她拔出长剑，英姿飒爽，干净利落。那时候知道她是要孤身去天山寻找她的情郎，孩子的父亲罗小虎。缺页正是最要紧的地方。我没有看到后面的情节，在我的脑补中，罗小虎是一个披着白袍，在博格达峰或者汗腾格里峰上飞来飞去的侠客。后来玉娇龙带着孩子一定找到了他，他们从此神雕侠侣，劫富济贫，过着神仙眷侣般的幸福生活。这个结局我信了很多年，从来不曾怀疑过。
后来长大了，看了李安的《卧虎藏龙》。章子怡演的玉娇龙，自由，任性，青春鲜活。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试一试。可江湖告诉她处处有规矩：俞秀莲有俞秀莲的规矩，李慕白有李慕白的，连碧眼狐狸都带着一身的恩怨。爱情也是束缚，罗小虎在沙漠里喊她，她回不去了。最后她站在武当山上，纵身一跃。那一跳极美，云雾翻滚，衣袂翻飞，像一只鹤不肯被关进笼子里。张震很帅，却不是那个披白袍的罗小虎。这一个玉娇龙太任性了，不酷，也不让人心疼。
再后来，我翻到更早的东西。王度庐在四十年代写的《卧虎藏龙传》，那里面的玉娇龙是另一个样子。她没有死，但假传死讯，骗过所有人，罗小虎悲痛欲绝。她一个人隐姓埋名，活在世上。她宁愿让他以为她死了，也不愿意以“马贼夫人”的身份活在他身边。精致，利己，终其一生在门第与自由之间内耗。这个版本最真实，也最冷硬。
三个玉娇龙。一个冻死在雪山，一个跳下武当山，一个隐姓埋名。都跟我小时候想的不一样。我还是更喜欢冻死在雪山上，聂云岚写的那个，被命运推着走，善良，隐忍，在寒风中耗尽最后的气力，把孩子托付给雪山上的人。她离我的记忆最近，最像我当年脑补出来的那个女子。
我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哪一个玉娇龙。我喜欢的是当年那些在放学路上，边走边翻的连环画，笃信她一定能找到情郎，一位白衣大侠。我早已经把那个故事补全了，补得圆圆满满，一点悲伤都不留。我后来读到的所有版本，不过是往那些补好的地方，一道一道划开口子。
电影里还有一片竹林。李慕白和玉娇龙站在竹梢上比剑，满屏的绿，摇曳不定，两个人的白衣时隐时现。那一段拍得极唯美，像一场梦。后来我在现实中每遇到一片竹林，无论大小，总会不自觉停住脚步，想起那部小说、电影和连环画。
青青竹林，还是留给记忆里的那一片罢。现实里找不到的，就在心里养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