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不远就是那片湖。小时候我知道它是渔民伯伯们讨生活的地方，也是我记忆里《渔舟唱晚》那张看不见的唱片。我几乎每天都听见它，晚上七点半，那首曲子就来了。不用看时间，只要那个旋律一响，就知道该播天气预报了。那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渔舟唱晚"，只觉得那段音乐好听，像有人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十大名曲之一，《渔舟唱晚》，讲的是夕阳西下时渔人满载而归、歌声互答的景象。但跟我故乡里的那片湖对不上。渔民伯伯们每天划船出去放网、收网，那一点都不浪漫。全家的生活着落就靠那日复一日的辛苦，换一点微薄的收入。他们的手是糙的，脸是黑的，收网的时候沉默比歌声多。很多年后日子才慢慢好起来，那时候，他们一点都不富裕。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可每次那首曲子响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又不是这些。我总想起一个古老而模糊的传说，一个很美丽的姑娘和她的将军爱人，最后隐居在那片大湖里，驾一叶扁舟，漫行在烟波之上。我知道这个想象完全没有根据，现实中的湖边没有绝世美女，倒是有很多浣纱的女子每天捂着心口，在石板上搓洗衣服。那个美丽的影子就是挥之不去，它和古筝的声音缠在一起，像水面上的一层薄雾，看得见，抓不着。
后来我听懂了这首曲子的结构。它的开头很慢，旋律很舒缓、典雅，左手按着滑音模拟出水波的荡漾，右手轻抚琴弦，像极了夕阳映照在湖面上的粼粼波光。这首曲子总让我想起王勃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到了中段曲子突然快起来，花指和刮奏连续使用，像船桨划破水面，浪花四溅，是渔民伯伯收网时的忙碌和丰收的欢笑。到了尾声，声音又渐渐弱下去，渔船远了，天渐渐黑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首曲子流传了这几百年，它写的本来就是渔夫，但被它打动的却从来不是真正的渔民，而是那些读书人和士大夫。而今，连渔民的后代也离开了湖，坐在异乡的房间里听着这首曲子流泪。
真正的渔民，又哪里会觉得夕阳好看了。他们布网收网的时候大概连哼都懒得哼一句，风花雪月那些事跟他们隔得太远了。他们心里装的，无非是网又破没破，今天的鱼儿能卖了几个钱，夜里会不会起风浪。鱼儿们要多多的过来网上。
士大夫却不一样，他们在朝堂上斗了一辈子，案头永远堆满了文书。偶然听见这首曲子，湖光山色、渔舟晚照，那就是天底下最奢侈的自由了。在文人心里，渔夫不只是渔夫，他们是"天地间一闲人"，有山水陪着，有鸥鸟伴着，多安逸。而且那些人啊，他们只是嘴里在说向往，却并不真的归去。柳宗元写"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他自己可没在江上挨冻。他们一边在俗世里打滚，红尘里潇洒走一回，一边借着曲子，在嘴里完成一次次漂亮的归隐。他们要的，不过是想象自己卸甲归田那一瞬间的快意，而不是真去受湖上那风吹日晒。
今天，我坐在这里，仔仔细细地分析这首曲子，分析渔民的艰辛和士大夫的幻觉，分析那些真实的湖水和虚幻的传说。说到底，我也并没有真的卸甲归田。我甚至只是在附庸风雅，诉说一些自己心里或浓或淡的乡愁和遗憾。江湖千顷，烟波浩渺，真走进去，依然风大浪急。归不去故乡的人啊，就把心事放在曲子里吧。借这首名曲，说一句，"湖江故土依旧在，鬓边白发不少年。"
曲子最后戛然而止。像一场短暂的梦被人轻轻叫醒，像一盏灯被人吹熄。话说到一半，路走到中途，天就黑了。但余音还在耳边绕了一会儿，像湖面上最后那一圈涟漪，慢慢慢慢，散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