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中国游客去日本，回程时，行李箱里常常会多出一个马桶盖。
TOTO，作为日本的卫浴巨头，因其温热座圈、安静冲水和更洁净的使用体验，共同构成了中产们对体面生活的想象。因此，随着日本马桶盖的“抢购潮”，TOTO这个品牌被推到了台前。
而十年后的今天，当人们再次谈起TOTO时，却不再因为它的马桶，而是它在半导体制造领域的关键技术，对全球AI芯片产业形成了“卡脖子”现象。
英国知名投资机构Palliser Capital就把这家日本卫浴巨头称为“被低估和忽视”的人工智能企业。这听起来近乎荒诞：一家马桶企业，为什么会和AI扯上关系？
TOTO产品系列/图源：@TOTO东陶中国
答案就藏在TOTO的一块陶瓷盘里。
这块陶瓷盘叫“静电吸盘”，它被安装在半导体刻蚀设备内部，用来牢牢固定制造芯片的晶圆。如果TOTO的静电吸盘供应中断，或产能不足，将直接影响全球AI芯片的生产，进而制约AI产业发展。
TOTO生产它已有三十多年，也为此亏损了很长时间，直到AI开始吞噬算力和存储，这块不起眼的陶瓷盘，才逐渐成为TOTO的“超级现金奶牛”。
2025财年（截至2026年3月底），TOTO总销售额为7374亿日元，其中先进陶瓷部门为674亿日元，占比不到整个企业的十分之一。但这个销售额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业务部门，却贡献了将近一半的利润。
TOTO2025财年（截至2026年3月底）的营收情况
财报显示，2025财年，TOTO的营业利润为538亿日元，其中，先进陶瓷业务部门的利润达到289亿日元，同比上涨42%，甚至带动整个企业的利润上涨了11%。
不仅如此，正是因为生产半导体设备关键部件，即静电吸盘等产品的先进陶瓷业务，资本市场也开始用脚投票——今年以来，TOTO股价累计上涨了近80%。
从被中国游客塞进行李箱的马桶盖，到藏在AI产业链深处的静电吸盘，TOTO已经成为了全球第二大静电吸盘制造商，其产品被台积电、三星、美光等芯片巨头广泛采用。这看起来确实像是换了一个赛道，但真正改变的，或许不是这家企业，而是时代终于走到了一个懂技术的企业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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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陶瓷，两种命运
2026年5月底，第30届中国国际厨卫展在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举行。距离主入口不远处，TOTO的展台十分醒目。盐财经记者看到，不少参观者停下来体验它的新品，询问冲水、清洁和除臭功能。
其中，首次亮相的智能一体型坐便器G5B，是TOTO针对中国市场推出的新产品，瞄准了老旧小区和高层住宅常见的低水压环境，试图解决冲洗不彻底、容易堵塞和夜间噪音等问题。
TOTO坐便器G5B全方位冲洗功能
这是人们熟悉的TOTO。它仍在研究一只马桶如何冲得更干净、声音更轻。
但很少有人会想到，这家企业的另一项重要技术，同样始于陶瓷，最终却进入了AI产业链。
TOTO与陶瓷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
20世纪初，日本仍普遍使用旱厕。东洋陶器株式会社，也就是TOTO的前身，其创始人大仓和亲在海外见到抽水马桶后，认定它会成为现代生活的标配。1914年，他带领团队成功烧制出日本第一台国产冲水坐便器。
当时，抽水马桶在日本还是一种过于超前的产品。城市供水和排污系统尚不完善，普通家庭也无力购买。直到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日本进入大规模重建，抽水马桶才真正等到市场。
日本不同时期的马桶样式
为了制造一款受到市场认可的产品，TOTO打造的，不只是一个品牌，还有一整套陶瓷制造能力。
马桶在烧制过程中要经历高温和明显收缩。配方、温度或内部气孔稍有偏差，就可能导致变形、开裂或表面瑕疵。为了稳定生产，TOTO长期研究原料配比、成型、烧结和精密加工。这些藏在马桶背后的技术，后来成为它进入半导体行业的基础。
20世纪70年代，日本住宅建设热潮逐渐退去，单靠卫浴产品已难以维持过去的增长。与此同时，两次石油危机推动全球工业界寻找更加耐热、耐腐蚀的新材料。1976年，TOTO开始调查精密陶瓷市场，希望找到新的增长方向。
TOTO很快发现，精密陶瓷虽然用途不同，制造逻辑却并不陌生。它同样要求高纯度、高致密性、稳定烧结和精密加工。TOTO过去积累的配方、窑炉和成型经验，正好可以迁移过来。换句话说，马桶和芯片看似相距遥远，连接它们的，却是同一套控制陶瓷材料的能力。
TOTO的窑炉历史
恰在此时，全球芯片产业在摩尔定律的推动下快速发展。晶体管不断缩小，芯片制造精度持续提高。在刻蚀、沉积等工序中，晶圆必须被牢牢固定，同时保持温度均匀和位置稳定。机械夹具容易产生局部应力和颗粒污染，普通真空吸盘在真空环境中也难以发挥作用。
静电吸盘由此进入TOTO的视野。
它看起来只是一块陶瓷盘，却能通过电场吸附晶圆，同时承担温控、冷却和定位功能。而陶瓷的纯度、致密度、绝缘性能和加工精度，都会影响设备运行，甚至最终影响芯片良率。
这些要求，恰好与TOTO的材料和烧结能力相契合。TOTO判断，随着半导体制程不断演进，晶圆处理环境会越来越严苛，设备对耐等离子体、低颗粒和高精度陶瓷部件的需求也会持续增加。
重庆新视通智能科技有限公司COB生产车间，自动固晶机在固定发光晶圆/新华社记者黄伟 摄
1982年前后，TOTO启动静电吸盘研发；1984年，正式成立陶瓷事业部；1988年，半导体制造设备用静电吸盘开始量产。至此，一家制造马桶的企业，终于把数十年积累的陶瓷技术送进了芯片工厂。
但很快，TOTO发现，从“能够做出静电吸盘”到“靠静电吸盘赚钱”，中间还隔着一段异常漫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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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利，等了三十年
静电吸盘在1988年开始量产后，并没有立刻成为TOTO的第二增长曲线。
早期，TOTO尚未建立成熟的半导体级量产体系，产品良率一度长期徘徊在60%。从原料纯度、烧结密度，到加工精度和洁净度，每个环节都要反复摸索。新产品还需经过设备厂漫长的测试和认证，很难像普通消费品一样迅速放量。
订单有限，投入却一项都不能少。研发、烧结、精密加工、检测设备和客户认证都需要持续投入。良率不稳定，大量产品可能在最后阶段报废；出货规模太小，又无法摊薄厂房、设备和研发成本。
外部市场同样没有准备好。20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半导体产业虽然持续增长，但尚未进入3D NAND大规模多层堆叠的阶段。刻蚀深度和工艺难度有限，静电吸盘虽然是重要部件，却还没有成为直接影响良率和设备稼动率的高价值耗材。
苏州迈姆思半导体科技有限公司，工程师对加工后的硅片进行检测分析/新华社发（陈雨禾摄）
TOTO自身的战线也过于分散。精密陶瓷业务一度同时覆盖半导体、液晶面板、光通信和照明。2009财年，半导体相关产品只占先进陶瓷业务销售额的45%。当年该业务销售额仅55亿日元，营业亏损17亿日元。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多年后。
2011年之后，企业开始重整陶瓷业务的生产据点。日本大地震和福岛核事故导致楢叶、富冈等工厂无法恢复正常生产，也加快了企业原有的整合计划。TOTO关闭富冈工厂，并将大分县中津的陶瓷制造业务进一步整合进子企业，希望借此改善长期亏损的经营状况。
此后TOTO又逐步弱化液晶、光通信和照明等方向，把资源更多投向半导体制造设备部件，尤其是静电吸盘。
TOTO静电吸盘原理
随后，企业开始解决稳定量产的问题。2018年，TOTO宣布投资约118亿日元，在中津建设静电吸盘专用量产工厂。2020年，新厂投入运行。自动化设备、质量数据库和过程追溯系统被引入生产，过去依赖人工经验的工序逐步实现标准化。产品缺陷也不再只靠最终检测发现，而是可以沿着原料、烧结和加工环节向前追溯。
TOTO内部改革带来的效率提升，恰好遇上半导体制造升级和全球存储需求扩张。
2022年底，ChatGPT出现，全球科技企业进一步加快AI数据中心建设。大模型需要更多GPU，也需要海量数据被读取和保存，NAND、HBM和SSD需求随之上升，进一步带动存储芯片和半导体设备投资。
2026年6月15日，TOTO股价
历经三十多年，这块长期亏损的陶瓷板，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时代。红利很快反映在财务数据上：
2021年，先进陶瓷业务销售额升至301亿日元，营业利润达到93亿日元；
2022年，销售额增至495亿日元，营业利润达到194亿日元，利润率升至39%；
即使到了2023年半导体进入下行期，先进陶瓷业务销售额回落至365亿日元，利润率仍保持在30%；
2024年，销售额重新升至503亿日元，营业利润达到204亿日元；
到2025财年，销售额进一步增至674亿日元，营业利润接近290亿日元。
先进陶瓷业务部门从2009年亏损17亿日元，到2025财年利润达到289亿日元，TOTO完成的不是一次短暂反弹，而是一次彻底的系统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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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增长曲线
TOTO显然准备抓住这一轮半导体的扩张。
据QYResearch预测，全球静电吸盘市场规模分布，从2024年的约18.1亿美元增至2030年的约24.2亿美元。随着AI和数据中心推动需求增长，以及3D NAND持续向更高层数演进，静电吸盘的市场需求仍有望扩大。
这个市场门槛很高，长期由美日韩企业主导。而日本企业占据全球静电吸盘市场超过97%的份额，TOTO则位列第二。随着AI半导体和数据中心需求上升，静电吸盘作为半导体生产线上的关键部件，也变得更加紧缺。
TOTO已经在中长期经营计划WILL2030中，将先进陶瓷业务列为成长板块，主力产品锁定静电吸盘和AD部材。企业计划在2028年度前，向茅崎、中津和丰前三个基地投入约300亿日元，扩大研发和生产能力。
TOTO产品图册
但半导体业务越亮眼，TOTO的另一重困境也越清晰。
先进陶瓷贡献了公司一半的营业利润，销售额却不到总收入的一成。支撑TOTO基本盘的，仍然是马桶、卫洗丽和浴室产品。
今年5月举行的第30届中国国际厨卫展（KBC）上，TOTO依旧拿下了展馆最核心的位置。这已经是它连续第23次参展。现场展示的不只是智能马桶，还包括住宅、酒店、医院、养老公寓等多场景整体卫浴解决方案。
盐财经记者在现场看到，围观人数最多的，并非价格最高的智能马桶，而是适老化卫浴空间——壁挂式扶手、带辅助坐凳的人体工学浴缸、可升降洗面台、无障碍淋浴系统等产品吸引了不少观众驻足体验，了解老人如何借力起身、减少跌倒风险。
TOTO中国国际厨卫展上展示的适老化卫浴空间/图源：TOTO东陶中国
但走完整个展馆后可以发现，类似方案已成为行业共识。九牧、箭牌等国产品牌同样推出了适老化产品和整屋解决方案，在功能设计上已难分高下。对于今天的中国消费者而言，仅凭“日本制造”四个字，已经很难形成过去那样的品牌溢价。
与此同时，中国市场本身也发生了变化。房地产低迷压缩了新房装修需求，消费端则更加看重性价比。本土品牌借助电商、直播和数字化渠道快速扩张，而长期依赖高端定位和线下渠道的TOTO调整相对缓慢。企业也在财报中承认：“面对市场的急剧变化，我们的应对迟缓了。”
工人在九牧智能马桶工厂内安装智能座圈组件/新华社记者林善传 摄
渠道管理同样面临挑战。近年来，市场上频繁出现假货、翻新货，一些店铺借助TOTO相似名称和伪造标识混淆消费者，部分授权门店也出现配件并非原厂的情况。这不仅损害品牌信任，也暴露出TOTO在渠道管理上的压力。
其他原因同样复杂。盐财经记者在上海KBC展现场提出采访需求时，TOTO工作人员特意强调其日企身份，并表示受两国舆论影响，不确定是否方便接受媒体报道。
上海KBC展现场展示的TOTO G5B马桶/盐财经乔悦 摄
压力最终反映在业绩上。2024年至2025财年，TOTO中国大陆住宅设备业务销售额从669亿日元降至539亿日元。2025年3月，企业计提341亿日元减值损失，关闭了北京和上海的工厂，并将资源从新房市场转向存量房翻新和改造。
TOTO社长田村信也对此“感到非常难受”，但同时表示，经过对过剩产能的全面梳理，中国业务在2026年度实现盈利“已绝对不成问题”。
未来，TOTO将同时经营两条曲线。
一条仍在卫生间里。企业会继续推广卫洗丽系列，在美洲和亚洲其他市场寻找增长，并在中国转向存量房翻新。
TOTO卫洗丽智能一体型坐便器/图源：TOTO东陶中国
另一条则藏在芯片工厂里。TOTO首席技术官Ryosuke Hayashi近日表示，未来几年，半导体业务相关资本支出将占企业总资本支出的50%以上。企业计划在2027至2030财年投入约300亿日元，用于半导体陶瓷产品扩产。为配合这套“双引擎”战略，TOTO还在2026年4月调整管理层，增设专门负责先进陶瓷和绿色材料的高管。
一百多年前，TOTO把陶瓷烧成马桶，等来了日本城市化；三十多年前，它又把陶瓷做成静电吸盘，等来了AI时代。如今，马桶仍然决定这家企业的规模，芯片却开始决定它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