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吗?世界上其他国家、地区的华人华侨数量都在不断增加,华人社区不断扩大的当下。
在印度加尔各答东郊的塔巴,作为一个曾被称为“印度中国城”的已有250多年历史的城市,如今却近乎人间蒸发。

从昔日五万华人的热闹家园,急剧萎缩到仅剩不到2000人。
是什么原因让几万华人远渡重洋移民印度?又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一个个地离开?
想要了解其中的故事,还得从十八世纪的加尔各答说起。
01
十八世纪的加尔各答,是一座被英国控制的国际商港城市,也是英国殖民印度的大本营,而当时的卢比是中国货币的十倍。
因此,从国内到印度讨生活,就相当于迈上了发家致富的道路。
有史料记载,在1780年前后,一名叫杨太钊的商人,带着110个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乘坐中国商船来到了加尔各答,创办了第一家华人糖厂,总面积有650亩。
后来,因为糖量需求量大,杨太钊又带来了更多的华人劳动力,进一步扩大了糖厂的规模。
至此,第一批到达印度加尔各答的中国人,成功在当地站稳了脚跟。

值得一提的是,印度人对华人一直以来的称呼“赤尼(Cini)”,翻译过来也就是“糖”的意思。
到了清末民初,国内正处于军阀混战的时候,而当时的印度远离战火,于是,一些底层中国人不得不漂洋过海来到异国他乡讨生活。
当时,在印度的英国人急需很多的皮革来制作靴子、马鞍、皮带和箱包等日常用品。
而当地的印度教徒信奉牛,其他人又嫌牛皮脏,都不愿意干这个活。
刚好华人群体不信奉印度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这使得他们在皮革制作方面得到了巨大的生存机会。
于是,在1910年前后,越来越多华人开始迁往塔坝,并开始尝试自己晒制皮革——为自己或其他人制革提供原材料。
当时他们唯一制革的办法叫作“窑制”。
就是在地上挖坑,把混合着鞣质的生皮扔进去,再光脚踩进满是硫化钠和铬盐的污水里,使得生皮被鞣剂完全浸透。
这种方法对身体危害很大,鞣剂会把皮肤腐蚀得发白开裂。
但是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儿他们都愿意做。
一直到1947年,英国人撤离印度殖民地的时候,华人在塔坝已经开了超过200家皮革厂。
在华人皮革厂逐渐扩大规模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从国内来到塔坝投奔亲人、朋友。

他们或是开餐馆,或是当牙医等,充斥着塔坝的各行各业。
塔坝的人口,也从几百人涨到几千人,暴涨到几万人。
那时的塔坝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中国小镇。
早上的早餐店有油条、豆浆、包子和烧卖,中午的饭馆有烧腊饭,白切鸡,还有馄饨面,太阳落山后在茶馆还有听书、听戏曲、打麻雀等活动。
02
然而安定幸福的时光注定短暂。
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爆发,短短32天的边境战事,彻底改变了加尔各答华人社区的处境。
印度政府利用《敌国财产法》强行冻结了所有印度华人的银行账户,查封了所有印度华人经营的餐馆、茶馆和其他商业机构,关闭了所有的华人学校。一瞬间,几代印度华人积累的家业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印度警察还在全国范围内对印度华人进行大搜捕,将他们统统押上闷罐火车,前往迪奥里集中营。
那是二战期间英国人用来关押战俘的地方,藏在沙漠深处,紧邻巴基斯坦。
据传,集中营由一排排黄色的水泥平房构成,周围围着铁丝网和围墙,几十个华人被安排在在一个小房间里监禁看管。
吃的是发霉的米饭和烂菜叶,喝的是浑浊的污水,连基本的卫生设施都没有。

1962年12月18日,我国正式向印度政府提出,将派船前往印度接回被拘禁的自愿归国华侨。
于是从1963年6月开始,中国第三次从印度金奈港口,将奄奄一息的华人接回国,然后安置在广东、云南、广西等地的华侨农场。
当时大约有2400人选择回国,虽然其中大多数人,从出生起就从没去过中国。
再加上当时印度社会对华人的不信任,推动了20世纪70年代印度华人向欧洲、澳洲、北美等地的大规模移民潮。
塔坝的华人人口也从巅峰时期的5万人锐减到8000人。
直到1968年,这股潮流才渐渐平息,华人的处境也逐渐好了起来。
于是70年代和80年代,塔坝制革业迎来了新高峰。
当时,苏联人是最主要的客户,因为苏联政府只在本国统一供应黑色和棕色的皮革,所以塔坝华人制革商完全不用考虑市场竞争,也无需改进皮革质量,轻轻松松就可以稳定地赚到一大笔钱。
很快,赚了的钱继续投入到皮革厂,不断扩大生产规模,到1983年,几乎所有皮革厂都变成了水泥房,印度华人的生活也得以改善很多。
03
眼看大家的生活越来越好,聚集的人也不断增多。

谁也没想到,到了90年代,印度政府以环境保护为由,勒令加尔各答所有皮革厂全部搬迁到,基础设施烂得一塌糊涂的班塔拉皮革园区。
因大多数华人拒绝搬迁,印度政府就强制关停兼并了华人开设的皮革厂。
塔坝的263家皮革厂,一下子关掉了247家。
靠皮革厂吃饭的餐馆、商店、理发店、裁缝店、杂货店,也跟着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失去生计的华人被迫移居澳大利亚、美国、加拿大等国,这也是加尔各答华人的又一次外迁高潮。
2020年6月15日,中印双方在边境加勒万河谷地区发生冲突后,在印华人和企业普遍再次遭到印度政府的无理打压。
大多数华人也在这个时候,选择结束在印度的生意或生活离开。
塔坝华人人口从8000,降到5000,再降到3000。

2026年,塔坝只剩下不到2000个华人,而且几乎都是老人,就像国内的空巢老人住在养老院一样。
纪录片《边界移动两百年》里说:
“对于多数印度华人来说,生命是没有终点的旅行,印度是他们的家,又不是家。关于身份认同的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老塔坝人不愿意离开塔坝,离开印度,因为这里是他们几代人生根发芽的地方。
但他们的后代,没有经历过父辈在印度社会挣扎的艰辛,对自己的印度人身份也就没有多少认同。
这些年轻人并不愿意继承父母的皮革、皮鞋、餐厅和美容生意,而向往去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这样的国家。
那里不仅可以自由生活,还有庞大的华人群体,可以解决身份认同困惑。
说个题外话。
在塔坝,舞狮历来是重要的春节标志,现在却因为舞狮队成员接连出国而愈发惨淡,而年轻一代没几个愿意接手这一传统。
听说,70年代春节的时候,会有50个舞狮团在表演,所有的狮子都会在午夜出来,给塔坝的每一个家庭送祝福。如今只有2、3个。
如今,加尔各答中国城似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或许,这不仅是一部海外华人的苦难史,更是写给所有出海企业和投资者的,血淋淋的避坑指南。
用亲身经历告诉我们,不要在高风险国家过度集中重资产,别被短期的税收优惠冲昏头,记得时刻给自己留好撤退的船。
塔坝的结局已经写好了。但愿后来的人,不用再支付同样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