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布门帘】
铺子关了。
九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门上了锁，蓝布门帘扯下来扔在垃圾堆里，上面沾了泥。他不知道该干嘛，在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腿麻了才走。走的时候没回头。
那是十一岁的事了。
九生第一次看人，是看手。
每天放学，他都路过镇子西头的“周记裁缝铺”。铺子在窄巷拐角，门帘是块褪色的蓝布，边上缝了条红边。门口那股味儿，跟外面的煤渣味、汗酸味不一样。是浆糊、布料、樟脑丸，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气息。九生不知道那是什么味，只觉得闻了，心里就软。
周燕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针线。铺子里光线不好，灯泡蒙着一层灰，照出来的人脸都发黄。周燕的脸也是黄白的，常年不晒太阳的那种。她穿一件藏青色确良衬衫，领口熨得平展，袖口卷到手肘。
九生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看，只觉得她坐在那儿，比铺子里那些挂着的衣服都整齐。
她缝扣子的时候，左手捏布，右手引针。针尖在发丝上蹭一下，穿过去，噗嗤。线头收紧，打结，咬断。动作不快，但稳。
九生站在对面老槐树下，假装看蚂蚁，其实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手。阳光斜照过来，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周燕侧脸上。九生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那两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了，但糖还是硬的。他偷偷掏出一颗，含进嘴里。糖化得很慢，甜得发腻。他舍不得咬碎，就让它慢慢化。
周二下午，铺子里没人。九生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周燕正在量一块蓝布，卷尺从肩头挂到腰，又绕回来。
“九生来了？”
她没抬头。
“站旁边，别踩线。”
地上画着粉笔线，裁布用的。九生乖乖站在线外，看周燕拿剪刀剪布。剪刀在布上走，声音跟别的不一样，是沙沙的，绵长。剪完一块，她用手抚平布面，掌心贴上去，从左到右，一遍。布上的褶皱就平了。
“看什么？”
周燕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看你剪布。”
“剪布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周燕没笑，也没生气，把布递给他。
“拿着，去那边晾着。”
九生接过布。蓝的，摸上去凉凉的，滑溜溜的。他抱着布走到墙边，把布挂在木棍上。布垂下来，风一吹，晃晃悠悠。
周五，周燕教他穿针。针太小，九生的手太大，线头怎么也对不准针眼。周燕把针拿过去，嘴唇凑到线头，舔了一下，线头立刻扁了。
“看，别学。”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九生脸一下红了。
那天他回家晚了。母亲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又去哪儿野了？”
九生说去同学家写作业。母亲不信，但没追问。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指头还在琢磨穿针的事。
冬天来了，铺子里生了炉子。铁炉子，烟囱通到屋顶外面，黑烟冒出去。周燕在炉子上烤红薯，香味飘到巷子里。
九生放学路过，周燕递给他一个。
“拿着，热的。”
九生接过，烫手，左右手倒腾着，还是咬了一口。
“你烤的？”
“嗯，炉子边上的。”
九生说好吃。
周燕没说话，低头继续剪布。炉火烧得旺旺的，周燕的脸被映得红扑扑的。九生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炉火，看烟从烟囱里慢慢冒出去。
春节过后，铺子里来了个做嫁衣的客人。红色绸缎，金线绣花。周燕量尺寸的时候，卷尺贴着客人的皮肤。九生站在门口看。
客人走后，周燕把红布叠好，收进柜子里。从那以后，九生每次路过铺子，都会看一眼那个柜子。柜门总关着，里面放着红色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次看见那个柜子，心里就有点堵。
四月。
“你爸说你学习退步了。”
周燕没抬头。
九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来取衣服的时候说的。”
九生低下头。
周燕停了手里的活，把裤子叠好，递给他。
“拿着回家吧。”
那天，大刘带着几个哥们儿把九生堵在巷口。大刘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上已经开始长毛了。
“听说你天天往周记跑？”
几个孩子跟着笑。
“暗恋周燕呢？”
九生脸一下红到耳朵根，想骂人，又不知道骂什么。手心全是汗。
正僵着，周燕提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篮子里装着葱和豆腐，豆腐用湿布包着，边角还往下滴水。
她看了这帮孩子一眼。
“放学不回家，在这儿堵路玩？”
声音不重。
几个孩子一下散了。
周燕也没再说什么，拎着菜走过去。葱叶从篮子边上晃出来，一下一下打着裤腿。
九生低着头往前走。走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周燕已经进巷子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实在没事干，把白天母亲掉下来的扣子拿起来，偷偷学着穿针。线怎么都穿不进去。他急得直咬牙。
第二天，九生去了裁缝铺，又没敢进去。站在巷口，透过门帘缝往里看。周燕在熨衣服。熨斗冒着白气，蒸汽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九生挪不开眼。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后来有几天，九生没进去。也没什么原因。放学路过，就看看。看完回家。
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周记裁缝铺。
后来铺子关了。
九生路过的时候，看见门上了锁，蓝布门帘扔在路边，上面沾了泥。他站了一会儿。脚踩了踩那块布。没踩动。然后走了。
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大白兔奶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