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我不知道自己算移民二代还是三代。
父母很小就跟着各自的父母,也就是我的阿公阿婆们,一起来到这座南方的城市。他们的故乡在闽西一个山坳坳里。我从来没有去过,因为太远了。那是他们的故乡,不是我的。
阿公阿婆那一辈活得很艰难。没有保障,只能打最繁重的工,挣很少的钱,勉强把孩子们养大。父母比他们好一些,后来盘了个小店,总算能养活我们了。但他们还是社会的最底层,做着最重的活,挣最辛苦的钱。从小带我们几个孩子的任务,自然落到了阿公阿婆身上。
我是长房长孙,从小得到的偏爱总多一些。阿公阿婆会偷偷给我塞糖果,偷偷买冰棍,偷偷给零花钱。
阿公五音不全,他只会唱一首歌。那不是儿歌,却是我从小的催眠曲。
“河山只在我梦萦,我心已多年未亲近……” 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我理解不了那种感情,只能感受到。
早年阿公阿婆回不去。交通太不方便了,而且他们一直辛苦打工,挣不了多少钱,没脸面回去。现在交通方便了,我们也不需要回去了。他们的亲戚凋零,只留下一些稀疏的远方表亲。我们这一代之间连交流都没有,唯一共享的是血脉。像一个庞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各自挂在枝头,通过同一套根系吸收泥里的养分,相互之间却没有关系。
后来我上了本地的学校。英语是这里的官方语言,对小孩子来说确实更容易入门,不像方块字,太难写难记。那时候我们学的还是正体字,更是难上加难。但我们必须要学,在家里必须说国语,跟阿公阿婆还必须说方言。
父母对教育没什么概念,觉得把孩子送到本地学校,跟本地孩子天天在一起,自然就融入本地文化了。可全世界的华人父母大约都一样,课后没有自由时间。我们总会被阿公阿婆轮流送到各个补习学校去,重点就是上中文。父辈朴素地认为,必须懂中文,才不会忘了自己的根。
阿公阿婆虽然溺爱,但有一点是必须的,必须要好好学。假设考试成绩不好,他们不会像父母那样惩罚,而是自责。自责自己没有文化,帮不了我们,自责是他们耽误了我们。那种自责的力量很可怕,对我们的压力也很大。
还有一点,他们永远不会对自己的祖国有任何微辞,哪怕一丁点都不行,否则我们就会被惩罚,绝不宽恕。他们自己明明是因为生活艰难才奔出来的,有时候也会感慨自己当年的勇敢,说生活总在一天天变好,否则怎么怎么样。他们自己根本就是普通人,卑微如尘埃,但那颗心就是不变,也不允许我们不理解。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我无数次看见阿公唱到这里的时候泣不成声。这四个地方在我心里从此变得神圣,我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去看看。
大学毕业后,我被留在了本城。长辈说,我是长子,必须要守住家。有我在家,弟弟妹妹无论飞到那里,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就有了故乡。虽然长辈们自己都是漂泊的浮萍。
昨天周五,下班得早,我带着小子们回父母的店里看望他们。阿公正坐在门前的树荫下乘凉。他已经很老了,看见我回来,满眼都笑出了褶子。
“笑笑,回来啦!”
他的牙齿都没了,说话说不清楚。小子们打了个招呼就冲进店里去找他们的阿公阿婆了。我蹲下身子,帮阿公掸了掸腿上飘落的叶子碎片。
他听说最近我又要飞去一趟香港,很开心。在他心里,香港就是中国了,就是他的祖国了。我就替他回了一次故乡。
他总问我,香港现在是不是特别好,特别美。我告诉他,嗯,是的,那个国家现在正变得很好,很美。我没有办法用更复杂的语言去描述,因为我的中文有时候都词不达意,而且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内地。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不是替阿公,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