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否想过,为什么普通员工往往比管理者更懂得心疼同事,为什么生活不易的人反而对他人的痛苦更有感触?
这个问题长期以来被归结为"经历"或"性格",但一项发表于顶级学术期刊的最新研究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这背后,是大脑被社会地位悄悄改写的结果。
2026年5月,南京医科大学杨春、潘寅兵及吴仔峰团队在《Molecular Psychiatry》上发表重要研究,首次在神经生物学层面,完整呈现了社会地位影响共情能力的因果链条。

他们的核心发现简洁而震撼:社会地位越低的个体,其大脑共情回路越活跃,对同伴痛苦的感知越强烈。
一只小鼠的"社会实验"
研究团队用雄性小鼠构建了严格的社会等级模型。两只小鼠被放入一根只能容纳一只通过的细管,率先退让的一方被判定为"从属鼠",胜出的一方则是"支配鼠"。
随后,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共情疼痛"测试:让一只小鼠目睹同笼伙伴因注射炎性物质而持续承受痛苦。
观察者自身是否会因此变得对疼痛更敏感,成为衡量其共情水平的核心指标。

结果非常清晰:从属鼠在目睹同伴痛苦后,自身的机械痛觉与热痛阈值都显著降低,表现出明显的痛觉过敏,也就是共情性疼痛的典型特征。支配鼠则几乎没有变化,表现得相当"淡然"。
三箱社交实验进一步显示,从属鼠对同伴的社交关注度也更高,这说明它们不只是对痛苦更敏感,而是整体上对他者的状态更加在意和投入。
找到那个"开关":ACC到NAcC的共情通路
为了搞清楚这种差异究竟源自大脑的哪里,研究团队把目光聚焦在前扣带回皮层,也就是ACC这片区域。它是已知与共情、情绪感知和社会信息处理密切相关的关键脑区。
通过光纤钙信号记录,研究者发现:当从属鼠观察到同伴疼痛时,ACC中的谷氨酸能神经元被显著激活,钙信号大幅攀升。而这群神经元,大量投射到大脑的奖赏与动机中枢,伏隔核核心区,也就是NAcC。

这条"ACC到NAcC"的谷氨酸能通路,就是调控共情强弱的核心开关。
研究者用光遗传学技术对此进行了直接验证。当他们人为激活支配鼠的这条通路,原本对同伴痛苦毫无反应的支配鼠,立刻出现了与从属鼠相似的共情性疼痛。反过来,抑制从属鼠同一条通路,它们的共情反应则明显减弱。这种双向可逆的操控结果,直接证明了这条通路是决定共情能力高低的生物学基础,而非简单的相关现象。
分子层面的"烙印":Galntl6的秘密
通路的差异背后,是什么在分子层面推动这一切?
研究团队对ACC进行了单细胞核RNA测序,在从属鼠与支配鼠的谷氨酸能神经元之间,锁定了一个差异表达最为显著的基因,Galntl6。这个基因在从属鼠的ACC谷氨酸能神经元中表达量明显偏高。
Galntl6编码的蛋白属于O-糖基化修饰家族,能够通过修饰突触蛋白来增强神经元之间的突触传递效率。通俗地说,它相当于一个"分子放大器",让从属鼠大脑中的共情通路对信号的响应更强、更快、更持久。

电生理记录证实,激活Galntl6阳性神经元会提升ACC神经元的放电频率。敲除或抑制Galntl6后,从属鼠的共情痛显著减弱;反之,在支配鼠中过表达这一基因,则会让它们出现本不具备的共情性疼痛。
更有意思的是,Galntl6阳性神经元投射的目标,是NAcC中的D1型中型多棘神经元,而非D2型,这一高度特异性的靶向关系,揭示了整条通路运作的精密逻辑。
研究还发现,当一只从属鼠的社会地位上升后,其Galntl6表达水平和共情痛强度都随之下降,这意味着社会地位对神经系统的塑造并非永久固化,而是具有一定的可逆性。
这项研究的意义,远不止于理解几只小鼠的行为差异。它提示我们,在人类社会中,长期处于弱势或低社会地位的群体,可能因类似机制在大脑层面形成更强的共情敏感性,这既是一种适应性的生存策略,也可能是某些情境下形成情绪过载或心理脆弱性的潜在原因。
与此同时,Galntl6和ACC到NAcC这条通路,也为未来干预共情相关精神疾病,包括自闭症谱系障碍中的共情缺失、抑郁症中的情感淡漠等,提供了全新的潜在干预靶点。
人类共情的复杂程度远超小鼠,但科学的意义在于,每一次对机制的深入触碰,都让我们离真正理解彼此,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