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县城有个零售兼批发的蔬菜市场,离妹妹家住的地方不远,名字叫——百农市场。
我喜欢这个简单又直接的名字。这些农产品的丰收和贩卖,农民的参与程度绝对是百分之百。即便有几个倒腾菜的二道贩子,也是农民在兼职。
逛市场的都是县城里贪图性价比的普通老百姓,批发剩下的货底子那是相当便宜。2016年的年底,我回去探亲,迎着凛冽的小北风,娘带我去百农市场买菜。
当时看到卖菜的那些人,和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人的脸上生冻疮了,而他们多数人的脸上都有。
虽是冬天的菜市,蔬菜的品种一点也不少。黄瓜、番茄、大辣椒,韭菜、香葱、嫩蒜苗,其实光蘑菇就有好几种。还有本地产的菜花,长得像脸盆一样大。
面对这么新鲜又这么大的菜花,我随口问了一句:
“你这菜花多少钱一斤?”
“五毛!”
听完我傻了。
“多少钱?”
“五毛!”
那菜贩又清脆地应了一声。
一下把我干没电了,脑子陷入片刻停顿。
“你要几个?我给你称!”
说完就要往电子秤上放,动作除了娴熟,还透着急于卖出去的迫切。
“都是自家种的,赶紧卖完了就心静啦!天冷怕冻坏了,你看看,都拿被子捂着呢……”
说完,他还转身掀了掀身后的棉被。
“这也太便宜了!怎么不卖贵点……一块钱也行啊!”
卖菜的绝对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我。
“一块?五毛还没人要呢,大兄弟!”
此刻再端详他的面容——一个超过一米八的山东大汉,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却配上了一张和年龄不太匹配的脸。
两腮的冻疮结了痂,虽然不算严重,却足以改变皮肤原本的颜色。
他愣怔在原地。
“菜花五毛,要不要?”
嘴里嘟囔着,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旁边经过的路人。
娘说:
“不买菜花啦!和你爹俺俩吃着费劲。孩子想吃蘑菇,我去问问蘑菇咋卖。”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卖菜的汉子。
“抱歉啦!家里买菜,老太太说了算……”
我尴尬地笑着。
“没事没事儿!就应该做饭的说了算。”
买卖人的善解人意,给了我一个台阶。
结果,我妈妈买了大半箱平菇,足足有五六斤,九块钱。
这价格,足以让人忽略一些蘑菇表层被磨损的痕迹。
“不碍事儿,回去我就先把这些洗干净,跟鸡肉一起炖了。留下好的,还能再放放。”
娘抱着箱子开心地说。
围巾包得只露出鼻子、嘴巴和双眼,却依然遮挡不住母亲脸上的喜悦。
一买一卖,一喜一忧。
菜花五毛一斤,平菇五六斤九块钱。作为买菜的人,自然觉得便宜;可站在那些种菜人的角度,却未必笑得出来。
一颗菜花,从育苗到收获,要经历风吹日晒、浇水施肥,还要提防病虫害。等到收成的时候,却卖出了矿泉水都不如的价格。
丰收本来是件喜事,可当丰收到卖不上价的时候,喜悦便掺杂了几分无奈。
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每当看到市场里那些被冻得通红的脸,我总会想起一句老话:谷贱伤农,菜贱亦伤农。
那些被我们拎回家的便宜蔬菜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无数普通农民一年的辛劳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