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的一月,在武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一个凌晨响到第二天凌晨,也绷在每个人的神经上。K医院的走廊里此时都加满了床,呼吸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又间夹着一阵阵咳嗽声。那些声音全都被闷在口罩后面,或者闷在防护面罩后面,闷在这个突然停摆的冬天里。
沈郁此时正站在阅片灯前。X光片上那片毛玻璃样的阴影,他一天要看几十张。
“双肺弥漫性病变,这情况……”旁边的陈医生凑过来,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沈郁没吭声,他接着把片子取下来,又换上下一张。
丢丢躺在重症病房里,随着她的吸气,呼吸机发出“嘶……嘶……”的声音。她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吸二三四,呼二三四。这是护士教的,说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目光偶尔飘向门口。门上方有块小玻璃窗,有人经过时,影子就会从窗上滑过去。她看了一个下午,她在等一个人。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来人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但面罩后面有一双帅气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她认得。十年前的九月,从她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忘记过。
“现在感觉怎么样,”沈郁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很难受吧?”
“还好。”丢丢想笑一下,但是笑不出来,“就是有点累。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沈郁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丢丢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如果……”她顿了一下,“如果我没撑过去,临死之前,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沈郁的手停了一下。“你现在就可以问。”
丢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
“你爱过我吗?”她的声音很轻,“以前,现在,或者以后,有没有过一丁点喜欢我?”
沈郁没有回答。监护仪嘀嘀地响着,一秒一下。丢丢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问的。”
门这时突然被推开了。
“丢丢!你可真行啊!”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两只手拎满了塑料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大包,“自己都躺这儿了,还不让我告诉你爸妈!你说,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豆腐?”
“晓岚……”丢丢轻轻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你先别跟我说话,我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呢。”晓岚把东西堆在墙角唯一的椅子上,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晓岚……”丢丢轻轻叫了一声。
“叫什么叫,你先别跟我说话,我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呢。”晓岚把东西堆在墙角唯一的椅子上,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她上下打量了沈郁两眼,目光从他的面罩扫到他的胸牌。“沈郁?”
沈郁微微点头。晓岚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你……你就是沈郁?”
她猛地转头看向丢丢,再转回头看着沈郁,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使劲拍了一下手。“我说呢!丢丢在北京待得好好的,突然申请调到武汉来!我还以为她觉悟突然提高了!”
她盯着沈郁,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你知不知道她……”
“晓岚,”丢丢的声音不大,但晓岚还是闭了嘴。丢丢没有看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让他走吧。”
晓岚看了看丢丢,又看了看沈郁,咬了咬牙。“你走吧。”她侧身让开。“以后……离她远点。”
沈郁没有辩解,转身出了门。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沈郁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桌上的X光片摞了一沓,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又从头看一遍。他在想一个问题。
不是“她会不会死”,这个他知道。也不是“我该不该去”,他知道自己想去。他想的是:这十年,他到底在躲什么?
他想起那些前女友。每一次,无论是他被甩,还是他先走。不是不爱了,是他不知道怎么爱。他像是站在河这边,看着对岸有人在等他,但他过不去,他也不会游泳。他总是告诉自己:算了,河那边也没有什么好,日子就这么过吧。
丢丢不一样,她从来就没有催过他。她只是在河对岸站着,等了他整整十年。
十年来,他收到过她的消息。逢年过节的问候,偶尔的朋友圈点赞。他从没回复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开口,就收不回去了。
现在她躺在那里。如果他再往前跨一步,就可能再也回不了头。如果他不跨出那一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把片子放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凉了,他没喝。然后他拆开一双手套,在手套的包装纸上写了几行字。不是遗书,是几件事:家里那张银行卡的密码,房贷还有多少没还,书架上第三层那本《急危重症护理学》是借科室的,请帮自己还掉。
写完了,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穿上防护服,推开了重症病房的门。
丢丢没有睡着。她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门响,习惯性地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定住了。
沈郁走到她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脱防护服。一层,两层。口罩,面罩,护目镜。他脱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利落。丢丢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很紧张,但她没有办法阻止。
防护服最后一件落在地上。沈郁穿着里面的刷手服,伸手去拉丢丢的防护罩拉链。
“你干什么?”丢丢的声音终于出来了,带着一丝惊慌,“你疯了?”
沈郁没有说话,轻轻躺到她身边。病床很窄,他半个身子几乎悬在外面,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绕过她身上的各种管线,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把嘴唇贴在她额头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她在发烧。很烫。
“丢丢。”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让你等了我那么久。”
丢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以后不会了。”他说,“从此,无论生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丢丢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点头,额头正抵着他的嘴唇。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害怕,是委屈,是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欢喜,她完全不敢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