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乡情这个题目，我立即就想到一位老人家的脸。她是一位朋友的母亲，在朋友孩子小的时候出来帮助他们夫妇两个带孩子。老人是离休干部，工资算是很高。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八十岁了。我属于从小比较被阿姨们喜欢的那类，所以她见到我话题自然就多，没想到说了几句之后，竟然攀上了亲，老人跟我的外祖母是同乡，甚至是同一条胡同里的邻居，只不过我的外祖母要年长她很多。老人早年跟随丈夫离开家乡去了外地，后来独生子出国，她就也跟着来到国外。
依照中国的老习俗，她本来是打算在独生儿子这里养老。但是住了近十年之后，在八十高龄的时候，忽然无论如何想要回到中国去。而朋友夫妇并不是特别赞同这个想法。一是因为老人年纪大了，坐飞机怕有危险，二是怕一旦分开，儿子照顾母亲就不容易了，可能不知道哪天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就阴阳两隔。
我到现在还记得老人家拉着我的手无限心酸地对我说：“你们都还年轻哪，不能理解我这个年纪的感受。我老了，可能没几天活头了，我现在每天睡下前都会想，难道我真要死在外头吗？我想了又想，不能啊，我不能死在外头啊，我想死在自己的家里。”
那时我是年轻，刚刚三十岁出头。
但是我还是被老人那几句发自肺腑几乎带着哭音的话深深打动了，就差一个没忍住当着老人的面掉眼泪。其实真掉眼泪了，是背着老人掉的，那时我刚出国没多久，乡愁正是重的时候。
我跟朋友说，让老人回去吧。我不知道这样劝说朋友对不对。后来，老人真的回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我也逼近不得不思考这些问题的年龄，我也常常会在失眠时问自己：难道我真的要死在外头吗？常常这个问题升起的时候就会想到老人的脸和她的话，常常就这样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我现在还是老人家口里的年轻人。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老的，老到像老人那么老。那时说不定我也会像老人家一样拿这个问题夜夜临睡下前折磨自己：我这片叶子从时光的树上落下时，到底想落到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