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奥运金牌应该是一个人生命高潮的终点。
尤其是对陈巍这样的运动员来说,2022年北京冬奥会男单冠军,三个世界冠军,六个美国全国冠军,已经足够构成一个足够辉煌、也足够体面的收尾。
但陈巍的故事没有停在冰面上。
最近,关于他被哈佛医学院录取的消息在华人圈迅速传播。大家意识到,陈巍在最顶级的竞技赛场之外,仍然在完成一条极难、极长、极耗人的学术路线。
有网友感叹,“搞体育能获得金牌,搞学习能上排名第一的医学院,陈巍是所有亚裔家长的梦中情孩。”

北京冬奥会之后,陈巍没有立刻宣布一个戏剧性的“退役”。
他更像是慢慢从竞技花滑的中心退出来,把原本属于训练、比赛和巡演的时间,重新交还给课堂、论文、实验和申请表。
这不是一个容易被大众理解的选择。体育明星的职业路径通常很清晰:夺冠,代言,巡演,或者继续参加下一届奥运会。尤其是在花样滑冰这样职业寿命并不漫长的项目里,一个巅峰冠军本可以最大限度地消费自己的名气。
但陈巍选择的是另一种节奏:回到纽黑文,把自己重新放进学术研究的日常里,并为申请医学院做准备。
值得指出的是,很多人以为奥运冠军进名校都是靠的体育特招,但陈巍不是。
不同于其它运动项目,花滑并未纳入NACC(体育特招)路径。七年前,陈巍以接近满分的SAT成绩被耶鲁大学录取,足以证明他的“文武兼修”。
当年他选择耶鲁大学,原因之一是耶鲁为他提供了训练花滑的冰场。而陈巍的教练曾对外说,他选耶鲁是因为穷,耶鲁能为他提供奖学金。

陈巍在耶鲁
进入耶鲁大学后,陈巍主修统计与数据科学。这个专业与花滑看似遥远,却又意外贴合他的运动生涯。
花滑不是纯粹的美感,它同样是角度、转速、轨迹、身体控制与风险计算。一个四周跳能否成功,既靠勇气,也靠细密到近乎冷酷的技术判断。
陈巍的父亲陈志东来自于贫穷的广西农村,1977年高考恢复后考入广西医学院(现广西医科大学),后来通过奖学金进入美国犹他大学继续攻读医学博士学位。
陈巍选择攻读医学在某种程度上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哈佛医学院常被视为全球最难进入的医学院之一。
这个说法并不是因为哈佛这个名字本身足够响亮,而是因为它的筛选强度几乎到了残酷的程度。
美国本科没有设置医学专业,只能在硕士阶段申请医学院,而申请医学院注定意味着一场艰苦卓绝的“苦役”。
它要求学生在本科阶段补足生物、化学、物理、有机化学等课程,维持接近满分的GPA,准备MCAT考试,在医院或诊所积累临床观察经验,参加志愿服务,进入实验室,准备推荐信,写文书,再经历多轮充满高压的申请和面试。
而进入哈佛医学院有三条路径,分别是MD-heath science technique pathway、MD pathway、MD-PHD pathway。
陈巍去的是被誉为天花板的MD-PHD双博士项目,每年录取名额仅10-15位左右。
美国医学院学费极其昂贵。据统计,美国医学毕业生平均背负25万美元的学生贷款,需要工作十年以上才能慢慢还清。
但陈巍攻读的MD-PHD项目在美国医学教育体系里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它不仅无需缴纳学费,还为所有学生提供一笔可观的生活津贴(Stipend)。
如果MD培养的是医生,那么MD-PHD培养的是“医生科学家”:既是医生接受临床训练,又是科研人员,在实验室进行科研训练。

有人说陈巍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经历,几乎像是他后来人生的一则隐喻。那一年,他是夺冠热门,却在短节目中严重失误,跌到第十七名。换作许多运动员,那可能会成为职业阴影。
但他在自由滑中放手一搏,完成了历史级别的高难度节目。四年后,他在北京冬奥会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复仇”:短节目刷新纪录,自由滑稳定落冰,并拿到男子单人滑金牌。
医学院申请当然不是体育比赛。但它和竞技体育一样,都要求长期训练、自律承受一次次失败。不同的是,体育把所有成果压缩到几分钟的节目里,而医学研究的回报往往要以年为单位,甚至以一代人为单位。
科研的过程漫长、孤独,只有真正喜欢探索问题的人才能熬得下去。

要理解陈巍,不能只看他个人。
几乎所有关于他的采访报道,最后都会落回到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的母亲王禾女士。

王禾在观看儿子陈巍的比赛时激动不已,王禾黢黑干裂的双手引发很多人的关注。早年前,王禾常陪儿子训练滑冰。
1988年,王禾跟随丈夫来到美国时,夫妻俩一贫如洗。
初来乍到时,王禾并不会说英文,因为经济捉襟见肘,“他们甚至交不起我母亲的英语课学费,所以母亲决定自学。”陈巍在自己的自传《One Jump at a Time: My Story》里回忆到。

陈巍的自传深入探讨了他如何一步步登上花样滑冰巅峰,并讲述了家人为他做出的牺牲。他还坦率地回忆了自己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上的崩溃,当时他感到巨大的期望让他不堪重负。
后来,王禾靠着自己的坚毅自学成才,并成为当地医院的口译员。但这份工作是不稳定的,“他们打电话叫她,她才去。”为了贴补家用,王禾还做过一段时间打扫房子的工作。
在陈巍哥哥姐姐们的记忆中,小的时候尽管父母经常为钱的事情争吵,但是父母坚持把支持他们参加自己感兴趣的任何活动放在第一位。
陈巍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从小学过滑冰、舞蹈、国际象棋、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钢琴、冰球和体操。

陈巍在练习体操和钢琴
在自传里,陈巍回忆了自己第一次上冰的场景。虽然那时他只有三岁,但他很喜欢待在冰上的感觉。当冰场关闭,所有人必须离开时,陈巍大哭不肯离开。
此后,陈巍父母便倾尽所能为儿子的爱好与天赋托举。
陈巍记得小学时,他有几个月没有上任何滑冰课,只有妈妈指导他练,因为他们负担不起上滑冰课的费用。

王禾与五个孩子在一起,陈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丈夫陈志东在犹他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工作时间很长,照顾五个孩子的重担也大都落在王禾身上。
当陈巍展现出非凡的天赋后,需要更高水平的训练。
从11岁开始,王禾便驱车载着他,从犹他州盐湖城的家单程开车10-15个小时到南加州,追随名教Rafael Arutyunyan训练。
Rafael对记者回忆说,陈巍和他的母亲来找他时一无所有,只有陈的梦想。为了省钱,母子俩睡在车里。
陈巍说,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尤其是早些年,如果没有赞助和匿名者的慷慨解囊,他是坚持不下去的。
2007年夏天,陈巍父亲读到了迈克尔.维斯基金会的报道,该基金会为年轻滑冰运动员提供奖学金。于是,父亲给他们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寻求帮助。不久之后,他们用特快专递寄给父亲200美元。
接下来的十年,陈巍陆续又从该基金获得了75,000美元的奖学金。

当评价自己的母亲王禾女士对自己的付出时,陈巍说,“从我出生第一天起,我妈妈就一直在帮我。但我感觉,很多时候,当你看到一位中国妈妈在帮助孩子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虎妈’,但我很庆幸我的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如今,除了陈巍,他的兄弟姐妹们也都拥有着令人瞩目的学术和职业成就。
大姐Alice,是硅谷的技术高手,在苹果公司工作;
二姐Janice,毕业于名校伯克利,目前是一家生物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获博士学位;
大哥Tony,从事金融方面的工作;
二哥Colin,投身航空航天领域。
陈巍的故事之所以打动人心,是因为它没有任何浪漫色彩:它不是精英教育宣传片里整洁明亮的书房,而是二代移民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用最朴素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一步步凿开命运的坚冰。
用一个网友的话概括,“陈巍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有一千个理由可以沉沦,可以崩溃:从小家庭的拮据,因为频繁换学校和跳级遭受的校园霸凌,花滑给他的身体带来伤痛,从天子骄子到几乎沉沦的落差,第一次奥运的惨败,北京周期比赛和学业的双重压力,因为断层胜利而遭受到的无休止的辱骂辱骂和造谣。但是他还是变成了一个很稳定,很坚韧、很体面、很温厚、很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