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蓝湖市,盛夏。
一辆深灰色宝马越野车滑进市医院大门,停在门诊楼前的落客区。后排车门打开,一只德国黑背跳下来,警觉地环顾四周。随后一个少年从副驾驶钻出来。
他下车的动作很快,很轻。
少年名叫舒骏,十六岁。
他生得白净,皮肤像没被太阳晒过。一头利落的运动短发,额前的几缕被汗水打湿。蓝白条纹的T恤扎在泛白的牛仔裤里,脚上蹬着一双橙黄色足球鞋,在这座灰白色的大楼前格外鲜亮。
如果非要找个词来形容,大约像话本里的岳云,英武的少年将军;又像《边城》里的傩送,淳朴里带着几分天真。此刻,这个英武又浪漫的少年,站在肿瘤科门诊楼下。
“爸,您先忙去吧,我自己就行。”
他弯下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车里的人应了一声,越野车缓缓驶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那只德国黑背趴在副驾驶窗边,一直望着他,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
舒骏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楼顶那三个褪色的红字:“门诊楼”。他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摸了摸裤兜。
在一楼大厅挂完号,舒骏捏着那张薄薄的挂号单上了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病人的气息。他找到肿瘤科诊室,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报纸的声音。
他敲了三下。
“进来。”
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医生,慈眉善目,圆脸大耳,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镜架在鼻尖上,目光从镜框上方越过来,打量着门口的少年。
“哟,这不是苏家二公子吗?”医生笑着放下报纸。
“吴叔叔,是‘舒’家。”舒骏纠正道,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对对对,舒家舒家。”吴医生拍了拍诊疗床,“上来吧,我看看。”
舒骏走过去,轻巧地坐上诊疗床。吴医生问了几句哪里不舒服,让他躺下,双手在他腹部按了一圈,时轻时重,时快时慢。末了又看了看舌苔,翻了下眼皮。
“多大了?”吴医生一边问,一边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
“十六。”
“十六好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成天在田里抓泥鳅呢。”吴医生笑呵呵地说,“你爸十六岁的时候,成天跟人下棋,下到现在还是那个臭棋篓子。”
舒骏躺在诊疗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没说话。
“生日刚过吧?”吴医生又问。
“嗯,上个月。”
“你爸送你什么了?”
“一艘军舰模型。”
“啧,还是那么没创意。”吴医生摇摇头,“德彪叔送你的那本书看了没有?”
“看了。”舒骏说,“没太看懂。”
“看不懂就对了。”吴医生点点头,“看得懂还要老师干什么?在四中读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吴医生把笔一搁,抬起头看了舒骏一眼,“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做个手术。”
舒骏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吴医生刚才写的病历。满纸狂草,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吴叔叔,我这会不会是癌症?”
他的声音很平静。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在抠牛仔裤的缝线。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又在他肩头按了按。
“你爸下棋时总认为马会飞,那才是最大的癌症。”他笑着说,“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得癌症?问题不大,但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建议还是赶紧切除比较好,你先去做过检查吧。”
他撕下那张病历纸,递给舒骏。
舒骏接过来,折好,塞进裤兜。
“谢谢吴叔叔。”
“去吧去吧,让你爸少下两盘棋,多盯着点你的身体。”
舒骏走到门口。
“舒骏。”吴医生在身后叫他。
他回头。
吴医生看着舒骏,张了张嘴,又想了想,摆摆手:“算了,没事,去吧。”
从诊室出来,舒骏的脚步比上楼时重了一些。
走廊里依然嘈杂。他穿过这些声音,重新掏出那张病历,展开,盯着那些字看了三秒。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把病历折好,塞回裤兜,加快脚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午前的阳光正涌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白花花的光亮。
他站在那片光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他数了十下呼吸。吸气,数数,呼气,数数。这是雨萌教他的方法。
数到第七下,他睁开眼,撅了撅嘴。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判决书”在裤兜里揉成一团。不是真的揉,是想象的揉。他对自己说:想那么多干什么?检查都还没做,先把自己吓死,那也太丢人了。
他迈步,恢复了来时的节奏。脸上那层阴翳像被风吹散了,又露出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活泼与生机。

下一章:检验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