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市场正在上演魔幻的割裂时刻。油车疯狂降价，普遍降20%-30%，新能源车却在偷偷涨价。价格的分化映射在销量层面，趋势更明显一些。4月，新能源车新车渗透率首次突破60%，汽车零售排行榜TOP 10，仅剩一款燃油车型。
买油车的人越来越少，正在加快新能源车替代速度。当油车渗透率逐渐走低，市面上可能再也买不到油车了。而且这一天，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快到来。
抄底油车的好时机
“这个月马上结束了，我们可以给到最大优惠，要不您过来看看车？”经不住销售数次打电话邀约，周明远还是走进了4S店大门，试驾、谈价格、算贷款，周明远回忆，他几乎是被“忽悠”着下了单。
图 /《凡人歌》
周明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拿下了一辆福特蒙迪欧，一款美系合资车。此前他已经开了许多年日系车，孩子不断长大，家人出行需求增多，他开始考虑给家里再添置一辆车。
他的目标是一辆空间大、安全系数高、发动机好的车型，于是美系车成了他的不二之选，“选车的时候没考虑过别的（车系），”自打有了买车念头，周明远就很笃定，“就是还想买一辆合资品牌的车，感觉更靠谱”。
蒙迪欧上一次全新换代还是在2022年，此后基本上每年一次小改款，去年底刚经历了中期改款。近几年虽然车圈价格战打得火热，但蒙迪欧的价格还算相对坚挺。促使周明远最终下单的根本原因，是这款车的价格终于松动了。
“以前觉得这车挺贵，现在确实是降价了”，拿到报价单后，周明远比较满意，所以也没怎么犹豫。他最终选择了22.98万元的顶配车型，叠加各种优惠后裸车价只要不到17万元，最终落地19万元出头。
不只是福特蒙迪欧，在最近一轮降价潮，不少原本不愁卖的主流车型也打出了惊人的降幅。
4月，一汽-大众对旗下热销车型速腾进行调价，这款在燃油车年销量榜上可以排进前五位的热门选手，直降3万元，降幅达到20%。
被戏称为“法拉域”的一代神车，广汽本田新款思域的指导价也大降24.6%，原本12.99万元的起售价如今已跌破10万元；上汽荣威新款i6、起亚新狮铂拓界也拿出了不小的官降幅度。
相比合资品牌，豪华品牌降起价来，幅度更狠。
原本29.99万元起售的奔驰GLA直接腰斩，终端报价只要14.99万元起，而奔驰A级的起售价下降了超40%，如今不到14万元就可以拿下。二线豪华品牌沃尔沃旗下的S60、S90、XC60等车型都有不同程度的降价，降幅也在40%左右，如今不到16万元就可以购入原本30万级的沃尔沃S60。
4月中旬，自主品牌通过现金补贴、限时权益等形式“变相降价”，也参与其中。
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指出，今年以来，参与降价的燃油车已达到25款，较同期增加8款。截至4月，均价为23.6万元的燃油新车，平均降价3.4万元，降幅14.6%。
油车降价的主要原因是，卖不动了。
乘联会数据显示，自今年初开始，燃油车零售便一直处于下滑状态。4月燃油车销量缩水36.5万辆，占乘用车零售减量的84%。在汽车零售销量排行榜TOP 10，仅剩吉利缤越一款燃油车型，其销量不足榜首吉利星愿的一半。
车卖不出去，经销商感受的压力最直接。
今年4月，汽车经销商综合库存系数为1.89，同比上升34%。在去库存压力持续加剧的背景下，经销商全面亏损，生存压力巨大，闭店潮一波接着一波，甚至不少卖BBA的经销商，也转去卖新能源车。
一个残酷的事实是，即使降价且幅度并不小，但销售们的日子仍然不好过。一位卖燃油车的销售反映，展厅没有自然客流，邀请客户到店试驾KPI无法完成，不得不面临罚款。领导给了一个月卖八台车的任务，但到了下旬，也只卖出去一台。
图 / 《年少有为》
这背后，持续上涨的油价也在左右消费者的选择。受大环境影响，自今年3月以来，国内成品油价已经历5次上调，综合统计累计每吨上涨2040元，折合每升共计上涨1.67元。
油价上涨的消息铺天盖地，加油站被堵到水泄不通，车主们赶在零点前把油加满。周明远虽然觉得油价还没高到影响自己的生活，但也会在看到新闻后，急忙出门赶在涨价前把车喂饱。
在周明远看来，即便价格不断下探，燃油车依然有充足的利润空间。“有些车表面上便宜了，其实很多地方都在悄悄减配。”比如，“现在买车，连备胎都不送了，就像卖手机不再送充电器一样”。
电车偷偷在涨价
市场的另一边，电车正在悄悄涨价。
从4月底开始，多家新能源汽车品牌开始小幅上调售价，并陆续收紧优惠。
最先出手的是比亚迪，自5月1日起“天神之眼B辅助驾驶激光版”的选装包从9900元上调至12000元，涨幅约21%。涉及车型包括王朝网旗下的宋Ultra EV、唐L、汉L，以及海洋网旗下的海豹07 DM-i、海狮06 EV，还有方程豹豹5的部分版本。
随后，蔚来也宣布自5月10日起，上调2026款ES6、ES8、EC6等主力车型售价，涨幅在5000元-10000元之间，同时缩减品牌原有的基础免费换电权益。
刚刚在3月上市的新一代小米SU7也全系涨价4000元。此外，长安启源、广汽埃安旗下部分车型上涨3000-6000元。
合资品牌就更割裂了，在燃油车市场降价求生存，来到新能源这边却“变了脸”。近期，大众汽车ID.系列热门车型上涨4000元-7000元，丰田bZ4X的价格也上调了6000元。
特斯拉则先在国外市场悄悄涨价。5月17日，2026款Model Y的中高配车型出现500-1000美元涨幅。在中国市场，特斯拉还没有释放明确的涨价信息，但相关金融权益正在收紧。特斯拉曾拿出5年零息、7年超低息金融方案吸引客流，这些政策已经在4月30日下线，随后，多家车企推出的类似金融政策也相继结束。
这一轮新能源车涨价，温和且隐蔽，更多变化集中在智能化配置的选装方面，例如辅助驾驶功能包、激光雷达版本车型。
供应链成本持续走高是背后推手。
今年5月，碳酸锂价格持续高位震荡。公开数据显示，5月20日基准价约18.4万元/吨，较月初上涨3.95%。作为动力电池的重要原材料，碳酸锂涨价导致动力电池价格也随之走高。
与此同时，铝、铜等大宗原材料价格也在持续走高，不只是波及汽车，成本上涨的压力也开始向两轮电动车市场蔓延。日前，小牛电动、九号公司等陆续宣布涨价。部分车型的涨价幅度从100元到1000元不等。
更大的压力，来自芯片与内存。
新能源车普遍搭载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对高性能芯片与大容量存储的需求非常高。
而自2025年9月初以来，内存价格疯狂上涨。DDR5的内存条价格上涨超300%，有网友调侃“一盒内存条几乎等于上海一套房”。据TrendForce数据，今年第二季度，传统DRAM内存合约价预计上涨58%-63%。
车企大佬集体犯愁。雷军曾在直播时透露，存储芯片正在按季度涨价，如果持续涨下去，单车内存成本可能要增加数千元。最近一次发布会后，他表示过去一年内存价格已飙升数倍，并且未来两年将持续涨价，“如果未来一年想换机，越早越好”。
李斌在今年初便发出预警，存储内存及其他原材料价格上涨对高端新能源车的成本影响分别为3000至5000元，面对这两类供应商，车企抢不过AI公司，涨价是必然的，他建议消费者“买车要趁早”。
打算换车的陈越，最近开始认真考虑换一辆新能源车。他有一辆陪伴自己12年的老越野车，已经到了退役的时候。当他打开各大汽车App时，却发现如今的市场已经变得有些陌生——油车和电车的地位，似乎对调了。
思索了很久，陈越最终把目标锁定在油电混合汽车，“还没想好要增程还是其他插混，但一定要带油箱”。陈越喜欢自驾游，经常走山路，对方盒子越野车有一种天然的偏爱，这来源于他小时候一见钟情的北京212越野车。
图 /《蜗居》
他并不排斥新能源，但比起彻底转向纯电，他还想要一些纯粹的驾驶乐趣。综合考虑后，他还是觉得至少有一个油箱比较稳妥。
最近几个月，他陆续看了不少车，但总觉得差点意思：不是动力不足、就是尺寸不够大，或者舒适性不佳，选来选去，热情被消耗掉不少。
其实，真正让陈越迟迟下不了决心的，是错失了最佳买车时机。就在半年前，买新能源车还不用交购置税，车企之间还在大打价格战。一转眼电车却开始涨价了。
比价格变化更快的，是车型迭代速度。“现在汽车太卷了，你刚准备下手，可能下一轮改款、降价或者新技术又出来了。”唯一的感受是很懵，“还是持币最能给人安全感”。
跷跷板的另一端，车企也很为难。
一边是越来越激烈的市场竞争，正式上市价比预售价越低越好，另一边是不断上升的供应链成本，车企只能在这两种压力之间努力寻找平衡。
陈越的孩子今年就要中考，上高中后不再需要每天接送，其实现在的车也能继续开。他偶尔听闻这两年买新能源车的朋友吐槽，“今年买了，明年就跌”，内心有点摇摆不定，“要不就先不买了”。
你可能买不到油车了
一个卑微降价，一个悄悄涨价，发生在同一时代背景下，割裂的两种现象，释放出一个强烈信号，油车正在加速被电车代替。
五年前，欧盟曾出台一套保护气候的方案，规定2035年起，欧盟境内禁止销售有碳排放的新燃油轿车/轻型商用车。
国内的油车走势可能更贴近欧盟的规划。综合乘联会、中汽协等发布的数据，2020-2025年，燃油车销量从1820万下滑至1004.9万辆，几乎可以说6年接近腰斩。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到2032-2035年，油车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就是说，市面上很可能不再有新的油车可买。
汽车是高度依赖规模效应的产业，如果没有一定体量的销量，车型面世之前的研发、制造环节产生的高昂成本就无法覆盖，零部件商生产相关配件的意愿也会降低。到那时，油车或许将真的退出历史舞台。拥有一台油车的体验也会变得糟糕起来——用车成本升高，维修也不再便利。
这次周明远买车，从始至终没有踏入新能源门店一步。没有固定停车位，充电不方便，是他不肯买电车的两大理由。
相比冰箱彩电大沙发，他更在意发动机可靠性、底盘调教与驾驶质感，对智能驾驶也始终保持谨慎。对周明远来说，智驾不是必需品，“实在不敢把人命交给机器”。
虽说现在，仍然有很多消费者坚定地站在油车一边，但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油车消失在新车目录并不以少数派的意志为转移。
一个活跃了上百年的物种要谢幕，在它的生产链条上，用户是受影响最小的一环。最受冲击的，是那些以此为生的人。比如，汽修行业。
过去，汽车维修主要围绕发动机、变速箱等机械系统展开，技术、配件都是通用的。来到新能源领域，汽车厂商自研率高，一些核心零部件，比如三电系统高度集成+定制化，几乎没有通用件。涉及到软件、系统层面的维修，故障码、匹配程序、BMS密钥全加密，普通汽修厂几乎没有维修权限。
加油站的天也要变了。
截至2025年底，全国共有11万座加油站，较2021年高点下跌了7.5%。据中石油经济技术研究院预测，到2030年，加油站数量将减少约2万座。这意味着在将来，大约每5座加油站里就有1座面临淘汰。
对此，陈越感受颇深。他去南方旅行的时候，发现那边市区内的加油站明显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充电桩。
不少加油站为了不被淘汰，正在铺设充电桩，增加充电服务。中石化已经建成7000余座充电站，并计划在2027年将超过1万座加油站改造为综合能源站。这些综合能源站将提供加油、充电、加氢以及洗车、购物等一系列服务。
陈越感受到新能源的浪潮，是在一次川西自驾游中。
他在当地租车，发现车商把自己买的油车租给游客，自己反而开电车出行。那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但眼下，他还是只能先接受混动车。“在市区开的话，200公里续航的车，一周充一次电就够了。出远门的时候油箱更有安全感。”
陈越一直关注汽车涨价和降价的消息，但没想过要抄底。在他眼里，车不是用来投资的，符合自己的需求就好。
周明远能接受的方案是，在有一辆油车的基础上，买一辆价格不贵的电车代步。
陈越觉得油车不会消失，可能会成为一种价格昂贵的奢侈品。
“如果真有（油车消失）那么一天，可能会买一辆电车吧”，周明远想了想又说，“但那也是十年后的事情了”。
图 / 《新闻女王》
（文中人物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