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枯河》读后感
高三那年，低年级的学生被学校组织去看张艺谋的《红高粱》。我们毕业班没让去，老师说，好好准备高考。
我还是去了。几个好朋友约着，偷偷溜进了电影院。银幕上全是红色。红高粱，红轿子，红衣裳。红色的光打在脸上，忽明忽暗，像发烧时的感觉。高粱地里的那场戏，我们什么都不懂。散场后谁也没说话，各自回家。
那时候我分不清高密在东北还是陕北，分不清莫言和陈忠实。张艺谋也演过《老井》和《古今大战秦俑情》，我也分不清他是东北人还是西北人。反正都是粗犷，不像我们南方人，天生就带着一点婉约。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翻出一本旧杂志。1985年的《北京文艺》，纸页泛黄。莫言的小说《枯河》就登在上面。老师说，感兴趣可以看看。不感兴趣也行。我们都在准备高考，闲书是被禁止的。
我是第一个从语文课代表那里借走杂志的。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把杂志递过来。小说不长，以我的阅读速度，一节课就看完了。还给她的时候，她大概问我怎么样。我大概说，还行。
我其实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本来是去找“刺激”的。那时候《白鹿原》和《废都》里的那些段落，才是我们私下传看的重点。我以为《枯河》也是差不多的东西，结果不是。莫言的暴力美学把我震得七零八落。那个孩子，那个黑黑瘦瘦、嘴巴很大、鼻梁短促的孩子。他爬上白杨树，折下一根树杈，女孩被砸中了。然后是一连串的殴打：书记的翻毛皮鞋，父亲的老鞋底，哥哥的脚，母亲手里的棉花柴。他被剥了裤子，蘸了盐水的麻绳抽在屁股上，他必须一声一声地骂脏话。
小说里说，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他死了，蜷在河底的红薯蔓里。太阳升起来，照在他的屁股上。布满伤痕，也布满阳光。百姓们看着它，“好像看着一张明媚的面孔，好像看着我自己”。
我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后来觉得不奇怪了。后来又觉得，还是奇怪。
月亮出现在孩子逃亡的路上。莫言写它“水淋淋的、凄艳的红色”，血一样的光。它属于夜晚，属于孤独，属于恐惧，属于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太阳出现在他死了之后。“冉冉出山，砉然奏起温暖的音乐”，音乐抚摸着他的伤痕斑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记得这两段。
那时候我父亲正病着，病入膏肓。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要等我的高考结果。我知道他不会失望的。我们家穷，但我备受宠爱。父亲没打过我，母亲也没打过我。所以我读《枯河》的时候，没法对那个孩子感同身受。我不认识那样的父亲，不认识那样的村子，不认识那种一脚把人踢到吐血的书记。
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世间的恶。一种很平常的、每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恶。书记觉得自己有理，父亲觉得自己有理，哥哥觉得自己有理，连母亲都觉得自己有理。所有人都在打他，所有人都觉得，是这孩子自己不好。那条被汽车碾压却一声不吭的畜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很多年我都不愿意再看莫言。后来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又翻过他的书，但我自己已经过了可以慢慢读小说的年纪和心境了。那轮红月亮和白太阳，却一直挂着。偶尔想起来，觉得冷，又觉得暖。冷的是月亮，暖的是太阳。但太阳照着的，却没有那个孩子。
我后来常常想，莫言为什么要把那个孩子写得那么惨，又为什么偏偏让太阳照着他的伤痕累累。
那个孩子，至死都没有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