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里,石门累计降雨量超过500毫米,多个时段雨量突破历史极值。山地、峡谷与持续强降雨叠加,让河流迅速暴涨,也让一些原本平静的村庄,在深夜里骤然陷入危险。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发现,近年来极端天气出现的频次明显增多,过去可能几年才出现一次的极端降雨或极端高温事件,现在几乎每年都有多起。而且极端天气的强度不断突破历史纪录:不再是“接近极值”,而是动辄“破纪录”。
实习记者|何新月编辑|王珊
发大水了5月17日,湖南石门县壶瓶山镇天坪村村民宋明,收到了村里通知,说当晚会下大暴雨,住在河边的村民要多留心。宋明家离渫水源头金家河不远,他晚上七点多还出门看了看,雨不大,河水也没漫出来,心里没当回事,转身就去睡了。
夜里十点多,一阵比打雷还响的动静把他吵醒。他起床按灯,屋里黑黢黢的,断电了。他意识到不对劲,拿上手电筒推开铁门查看,“泥浆子水”一下子涌进了屋,没过了宋明的脚背。他赶紧去喊80岁的老母亲起床,转眼工夫,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膝盖,屋内桌椅、冰柜、沙发在浑浊的洪水中漂浮打转。
宋明回忆,当时情形紧张,顾不上母亲没穿鞋,家里六千多块钱的现金也来不及拿,就搀着母亲往后山上跑。母子俩上山几分钟后,卷着大树和石头的洪水冲了下来,住了十几年的平房,几秒钟就消失在眼前,洪水继续翻着几丈高的浪头往下游奔去。母亲急得直哭,宋明则是一阵后怕,要是晚了几分钟出门,人都要被冲走了。

2026年5月21日,湖南石门,遭受强降雨袭击后的湖南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杨家坪村。连日来,石门县遭遇今年第一轮强降雨过程,全县23个乡镇区场不同程度受灾。(视觉中国 供图)
宋明所在的天坪村,位于壶瓶山镇西北角,毗邻南北镇,海拔八百余米,属渫水上游山地村落,紧挨着渫水源头所在的金家河村。金家河附近的村民告诉本刊,这次山洪可能是因为降雨时上游山体大面积滑坡,形成了堰塞湖,水涨到极限后溃决。金家河一带,两面环山,山洪冲下来时,“像两把刀从两边切过,把岸边一切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这次山洪范围广,石门的壶瓶山镇和南北镇多处区域均受灾,而金家河村、天坪村、江坪河村房屋受损严重。洪水是在5月18日凌晨一点左右到江坪河村的。村民康大爷告诉本刊,那时通讯已经断了,电话打不通,是住公路边的亲戚最先发现水势暴涨,挨家挨户敲门喊撤离。康大爷醒来时,洪水已逼近房屋。他一边跑一边喊:“洪水来了,马上往高处撤!”不少村民来不及穿衣服,只着条短裤就往外跑。

山洪冲垮了道路。(受访者供图)
康大爷事后回想也觉得惊险,外面洪水凶猛,一浪接着一浪打过来,“人根本站不住”。出门时,水已经到了康大爷胯骨高度,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刺骨的冷,他和附近的十几位村民手拉着手往上走。康大爷说,他们中间年纪最小的六十五岁,最大的八十多岁,年轻点的走前面,后面的人一步接一步,有的扶树干、扶墙,有的拄着拐杖,谁都不敢松手,稍不留神就会被洪水冲走。“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洪水”,这群老人就这样摸着黑上山完成了自救。
汹涌的大水在两个小时后到了更下游一些的壶瓶山镇老街。欧明威是被洪水的撞击声吵醒,窗外洪水卷着汽车、杂物、粗壮的树木下冲过来,水势湍急,不停有洪水中树木撞击卷闸门和墙体的声音。“场景和洪灾电影里面一模一样”。欧明威招呼邻居往地势高的新街上跑时,水已经漫过了一楼商铺,距离他所在的二楼窗户只有五十公分。
壶瓶山镇老街一楼商铺密集,多为面馆、日用小卖部和农资门市,都是当地村民日常生产生活依赖的店铺。洪水席卷过后,商铺的卷帘门连同货物几乎全被冲走。“屋里面啥东西都没剩下,只剩泥巴。”欧明威说。他停在附近停车场的两辆摩托车和一辆SUV汽车,也被洪水卷走。老街上的商户损失更为惨重。这些生意人大多四五十岁,大半辈子的心血没了,心情都很沉重,说话都带着哭腔。

壶瓶山镇大桥边上一间商铺的卷帘门和墙体被洪水冲坏。(受访者拍摄)
石门县县委宣传部新闻中心主任唐鹏程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截至5月20日中午,全市共有119587人受灾,摸排倒塌房屋29户98间、损坏房屋337户1034间,农作物受灾面积26838.78公顷,直接经济损失21175.66万元。天坪村党支部书记王滔告诉本刊,村里将近一半的房子受损。被完全冲走的房子有五栋,严重损毁无法再住人的房子有八栋,还有三十多间房屋轻微受损,“东西冲没了,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他和村民担心山体随时可能出现塌方,将山脚下、半山腰的村民都转移到了山顶的山庄,村民暂时有了落脚地。
“破纪录”的极端天气石门县人民政府发布的信息称,5月17日以来,石门县遭遇强降雨天气过程,壶瓶山镇、所街乡、南北镇等5个乡镇降雨量超过250毫米,其中天坪头山洪雨量站17日8时至19日8时累计雨量522毫米,该站3小时、6小时、12小时、24小时降雨量分别为198毫米、358毫米、431毫米、500毫米,均破当地历史极值。
“这个数据在气象学上属于‘特大暴雨’以上级别。”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告诉本刊,在中国气象标准中,24小时降雨量超过250毫米即为特大暴雨,而石门这次达到了500毫米,是特大暴雨标准的两倍,异常程度极高。许小峰解释,522毫米的降雨量,接近于北京全年的平均降雨量,也就是说,石门两天之内下了北京差不多一整年的雨量。“这种极端程度,无论放在哪个地区都会造成严重灾害。”
石门县气象局工作人员郑健博回复本刊,渫水为典型山区河流,坡陡谷深、产汇流速度极快,持续强降雨导致流域土壤迅速饱和,地表径流短时间集中入河。从水情监测分析,受西北部核心区极端暴雨持续影响,渫水流域暴发历史性特大洪水。

2026年5月21日,湖南石门,5月21日,湖南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杨家坪村村民清洗家中物品。(视觉中国 供图)
许小峰分析,石门县地处武陵山脉东北端,境内山峻沟深,壶瓶山主峰海拔2098.7米,是湖南屋脊。这种深山峡谷地形对降雨有显著的增强作用。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地形抬升效应。湿润气流被迫沿山坡抬升,在上升过程中迅速冷却、凝结,大大增强了降水效率。壶瓶山地区海拔落差大,抬升作用尤为显著。二是峡谷的“狭管效应”,会压缩气流、增强对流降雨,同时山体阻挡雨团移动,导致暴雨长时间滞留、局部高强度集中降雨。第三,地形放大灾害,深山峡谷中的水系网络密集,降雨后水流迅速汇集到山谷河道中,形成暴涨暴落的山洪。
中国灾害防御协会应急救援服务分会副理事长郝南向本刊介绍,壶瓶山镇老街、所街乡等渫水沿线所遭遇的是典型的中小河流洪水灾害。洪水暴涨,冲毁河道及两岸房屋道路。而山势较高的地区,包括九岭村、中岭村、鼓锣坪村,再到金家河村、黄莲棚村等,是遭遇山洪和地质灾害的打击。他提到,这次灾害与去年北京、承德山区洪灾有相似之处,而在类似灾害中这一次救援难度是偏高的。

江坪河村受山洪和地质灾害损毁的房屋。(受访者供图)
许小峰说,极端降雨往往不是单一灾种,而是引发山洪、泥石流、城市内涝、基础设施损毁等多种灾害叠加,突发性强,救援难度和损失规模都在加大。山西省太原市万柏林区蓝天救援队志愿者韩宁告诉本刊,5月20号从太原出发向灾区送救援物资,进村20多公里的盘山路,开车走了两个多小时。蛟龙救援队这次救援的主要任务是,进村转移行动不方便的老人。副队长马宁说:“我们最后转移的那位99岁老人,距离停车点还要爬升将近200米。还有一位有哮喘的老人,我们割竹子做成担架抬他到村委的。”深山村民居住分散,一户一坡、隔山相望,翻山才能到邻户,且困住的多是常年不下山的独居老人,转移难度极大。不少老人还因舍不得家中猪、鸡等家禽,不愿意撤离。

蛟龙救援队在壶瓶山镇九岭村转移老人。(受访者供图)
在湖南石门极端降雨后,重庆永川也突发瞬时极端特大暴雨。许小峰发现,近年来极端天气出现的频次明显增多,过去可能几年才出现一次的极端降雨或极端高温事件,现在几乎每年都有多起——从2021年郑州“7·20”暴雨,到2023年京津冀特大洪水,再到近期重庆永川、湖南石门的极端暴雨,这类极端事件发生的案例在不断增多,发生频率在加快。而且极端天气的强度不断突破历史纪录:不再是“接近极值”,而是动辄“破纪录”。许小峰说,今年已有多个观测站点记录了超于历史及时的降雨量,石门这次多个时段雨量全部创新历史极值,渫水洪峰水位超建站以来最高水位4.58米。影响区域也在扩大,过去极端降雨主要集中在华南沿海和长江中下游,现在西南山区、华北、西北等传统上“不怎么下大雨”的地区也频繁出现极端降雨事件。
“从时间分布来看,极端降雨主要集中在每年的主汛期,即4月至9月,其中5月至7月是峰值期。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年来极端天气的时间窗口在拓宽,秋季和初冬也出现了异常强降雨事件。”许小峰强调,在防灾规划方面,有两点应该引起特别关注,一是防灾减灾涉及到多部门的合作与联动,在做规划时一定要考虑这一点。另一方面是面对极端天气气候频发这一现实,规划也要有预判性,提前考虑到可能遇到灾害的极端性。
失联的亲人和受损的生计洪水过后,雨还在继续下。宋明说,昨晚石门又下了大雨,他担心得一整晚没睡,早上六点多雨停。他收到通知晚上有雨要小心,雨还要下几天。据新华社报道,记者从湖南省石门县应急和安全生产委员会获悉,截至22日19时30分,强降雨灾害已造成7人死亡、14人失联。一些村民还在满心焦灼地寻找失联的家人。
闽峰的父亲住金家河村,家人最后一次联系上父亲是在18日凌晨两点五十分,让他往山上躲一躲水。但随后停电、断网,老人家彻底失联。18日上午,闽峰等来了坏消息,距离河道三十四米、祖祖辈辈生活的老宅被水冲走了,父亲也大概率被洪水带走了。在外打工的闽峰赶回家寻父亲,回到村里,老宅原地早已被高高堆积的沙石覆盖,已经看不出半点生活过的痕迹。闽峰说,67岁的父亲,一辈子都在村子里,为人老实本分,平日里就种种地、喂喂猪,闲了就在家里看电视,不爱多说话,是很传统的、为子女考虑的父辈。老人身体硬朗,腿脚也灵便,谁也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意外。“房子没了,家也没了。”他在电话里低沉说道。

江坪河村一村民家中物品几乎被全部冲走,只剩满屋淤泥。(受访者供图)
天坪村鱼溪谷景区的唐老板告诉本刊,河对面的尚奶奶也失联了。尚奶奶和老伴住在沿河小屋,尚奶奶今年约莫75岁,一头花白短发,身高一米五出头,身形微胖。到了冬天,她总爱穿花色棉袄。平日待人友善,常给唐老板送鱼送菜。村里有人聚在一起唱歌,老人家也常会凑过去听个热闹。每次见到唐老板回来,都会笑着招呼一声“唐总回来了”。洪水袭来时,老伴想拉着妻子往山上跑,水势太大,“水涨得人那么深,拉不住,人被冲走了”。如今,尚奶奶的老伴被村民救出,尚奶奶依旧下落不明。
江坪河村80岁的任大爷虽然得以逃生,但家里两亩苞谷、200多斤马铃薯,喂的31只大鸡、13只小鸡,几乎都被冲走了。宋明被洪水冲毁的房屋,是十几年前才建成的。早年他和母亲住在山上,路不好走。后来他把攒的十几万拿来盖了新房,搬到金家河边挨着公路住,图个出行方便。宋明今年53岁,在外打工二十多年,在河南郑州干过六年高速桥梁支模,其余时间在工地“浇钢筋”。他说那时一天到晚搞得脏兮兮的,很累,但月工资有七八千。他住工地安排的房子,吃喝自己掏钱,一个月能存下六千块钱。好的时候,一年可以存下五六万块钱。被冲走的房子,是攒了好几年的钱盖的。

2026年5月21日,湖南石门,湖南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杨家坪村的一辆卡车被洪水冲倒。(视觉中国 供图)
今年过完年,平时合作的包工头生病了,没接工程,连带着他也没有活干。进厂工资低,不好找事儿做,他在家闲了几个月。他感慨,这次爆发山洪,如果不是自己在家,单凭母亲也难逃过这遭洪水。这几天母亲总是哭,念叨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他安慰母亲,保住了命就行。他说:“没办法,现在只能慢慢想办法生存。”
天坪村书记王滔介绍,在村里常住的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其余村民基本选择外出务工。当地产业以茶叶种植为主,种植面积共计五百多亩,每户种植规模不一,多的农户有二三十亩,少的也有两三亩。扣除各项成本后,一亩茶园年收入大约在一千元至两千元,整体收入能维持日常开销,但很难有结余。
就在去年下半年,王滔引进了福建投资商,共同打造野生宜红茶产业,合作建立标准化茶厂,引进福建先进制茶技术。村民杨泽舟贷款投资了40万,与福建老板等人一起打理了几个村共计上千亩野茶。五月初刚结束春茶采摘,1400斤鲜叶经过了萎凋、揉捻、发酵、首轮烘干等工序,正等待被二次烘干、炭焙后包装上市。杨泽舟和合作方还提前预定了价值30万元的包装与伴手礼,先期送出的试样也收获了经销商的好评。

2026年5月21日,湖南石门,5月21日,湖南常德石门县壶瓶山镇杨家坪村村民清洗家中物品。(视觉中国 供图)
洪水来袭后,道路、仓库相继受阻。天坪村500多亩茶园,150多亩被山洪冲毁。杨泽舟去看过茶园,茶树已经不见踪影,连土层都被冲刷干净,地里只剩光秃秃的石头。杨泽舟忧心忡忡,一方面担心库存茶叶受潮变质,另一方面也怕持续的交通中断让投资方失去信心,进而影响整个壶瓶山镇的茶产业发展。但他如今什么也干不了,路坏了,回不了山脚的茶厂。而与此同时,因牵头做电商、帮村民代销农产品而被大家亲切唤作“滔书记”的王滔,救灾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老百姓的房子没了,后面这么多人怎么安置、怎么重建家园,是这位年轻村书记最愁的事情。
(宋明、闽峰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