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4月结束的HYROX武汉站单人比赛中,王大拿再一次打破了自己的最佳记录,拿到了61分钟的成绩,并延续了HYROX男子精英组中国籍第一的名次。他觉得这成了一种“责任”——“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了,我下一步的目标当然是冲进60分钟”。
对HYROX这项运动,每位参加过的选手都掩饰不住那种本能的热情和迷恋,他们也热衷于传播这种热情。今年,王大拿带着自己年逾六旬的父母参加了武汉站的比赛,父母平时并没有健身基础,但是经过一个多月的针对性训练,父亲以年龄组第一名的成绩站上了领奖台。

王大拿33岁,运动生涯却长达二十年,13岁开始打篮球,作为体育特招生进入大学读书,后来开始尝试别的运动:参加过健美比赛,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不健康——体脂一度降到7%以下,于是转而做力量训练,自2025年接触到HYROX,如今已经参加过八场。
资深团课教练马晓君去年8月份才接触到HYROX,却“一发而不可收”。除了最基本的释放内啡肽,它和过往的传统运动都太不相同了。

HYROX是一项“欢迎所有人”的运动。无氧训练和有氧运动相结合,擅长跑步和擅长重量的人都能轻易找到舒适区;难度分为大众组和精英组,再细致地按照年龄段划分组别,无需担心被天赋碾压,不同水平的人都能找到归属感;双人组可以互相减轻健身动作的负担,四人组则直接可以接力完成。
作为一项商业赛事,HYROX在包容度方面做到了极致,成功辐射到了更多的城市人群。
近两年互联网流传着一个词语——“做题家”,用以形容习惯于应试教育的人,他们热衷于把所有事情用量化的标准和成绩,框进不进则退的体系里。在许多人眼中,HYROX就像是一场体能界的标准化考试,每个项目重量多大、用时多久都清晰可见,每一秒的进步都在给出即时反馈。

相比之下,团课没有排名,普通举铁没有统一标准,CrossFit动作复杂多变,HYROX的确定性让它像一场“开卷考试”——全世界八年不变的赛制,参赛前就知道要练什么。低门槛、高上限、即时反馈,HYROX击中了许多“做题家”的心理,让他们能够把身体当做新的任务。“我今天进步一秒、一分钟,都清清楚楚”。

马晓君是“i人”(在MBTI人格类型中,i人指需要靠独处获取能量的人),平时社交完需要“回血”,需要一个人待着充电。但运动不一样,她乐于通过这种方式主动与人建立联系,把储存好的能量全部投放在赛场上,现在HYROX已经成了她和学员、朋友之间新的生活方式,大家一起从一座城市飞到另一座城市,比赛、社交、旅游。运动是目的,同时也完全成了一种媒介。

如今在一线城市,运动早已成为一种时尚,需要投资高额装备、时间成本和个人兴趣的运动项目,总能飞速发展为社交货币。求学和工作背景相仿的人们组成社群,在运动中形成某种联结。HYROX官方提供摄影服务,而这项内容丰富多变的比赛,天然适合社交媒体的图片和视频传播。没有边界、没有壁垒,你可以是看台上的观众,也可以随时成为赛场上交流心得的选手。
尽管目前男性参赛者多于女性,但像马晓君一样参与进来的女性比例在持续增加。马晓君经常对学员说:“练完这个,你们可以更好地帮朋友搬家了。”HYROX对综合体能的提升相当明显,一些曾经让马晓君感到吃力的日常琐事——单手抱娃或提着重物上楼,如今都变得轻而易举。

王大拿和马晓君都觉得HYROX会改变健身行业。在中国健身渗透率较低的情况下,HYROX提供了一种新的范式,把更多人聚集到一起,找回最原始的专注力。更何况“你只要开始了,就已经成功了一半。不论能不能完赛,备赛的过程就是收益”。
当都市人把健身作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或许是时候重新反思塑型每一块肌肉的目的。有时纯粹的物理痛苦,可以消解掉很多虚无,而为了体能“考试”挥汗如雨,只是用来证明我们唯一余下的,还有对身体的掌控力。



陈胜最早的身份,不是CrossFit运动员,而是一名举重运动员。
他来自重庆,从小学六年级就开始练举重,练了八年多。按照专业运动员的路径,这并不算很长,但已经足够让他清楚自己的天花板在哪里:
“继续练下去,大概也就是全国前十左右,很难再往上走,进不了国家队,也没有机会成为世界冠军。对一个从小在这种训练体系里长大的人来说,看见上限,某种程度上也等于到了离开的时刻。”

2017年,他从举重队退役。那年,他20岁。
2016年左右,CrossFit在国内正处于一个快速扩张期。那时全国认证场馆最多时有一百多家,一些场馆为了避开高额的授权费用,避开了CrossFit的名称,用起了“综合体能”“混合体能”等概念,这也让不少人开始尝试这些运动。陈胜跟着身边的朋友练过几次,还报过线上比赛。那时他对这个项目并没有很完整的理解,只是觉得“很有意思”,里面有举重,也有体操,又不只是单纯拼力量,这对一个刚从举重体系里走出来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退役之后,他先在商业健身房做私教,直到2020年前后,他的训练强度和频率才开始加大,2022年,开始转型做全职的CrossFit教练。
在这个过程中,陈胜也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喜好:他不想练肌肥大,也不想走健体健美的路线。相比之下,CrossFit更接近他熟悉的训练逻辑——它有成绩,有挑战,有未知,也有明确的进步路径。

他说,自己喜欢的,就是那种“每天都充满挑战”的感觉。
这种挑战首先来自训练本身:场馆不会提前公开第二天的训练计划,你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组合,也不知道今天会在哪个环节暴露短板。训练者很难凭借单一长板一直占优势。跑步厉害的人,可能会卡在大重量深蹲;力量强的人,可能会倒在高强度的有氧代谢训练里。
CrossFit不会让一个人长时间停留在舒适区,它不断把训练者带回自己的弱项面前。陈胜把这种感觉形容为“开盲盒”,“每天都在跟自己比”。

而对他来说,这种训练方式真正有分量的地方,还在于把他从原本的运动员惯性里重新拽了出来。
陈胜最初以为自己应该能适应下来。结果第一次真正跟着练,才发现自己最差的部分恰恰是心肺。那种感觉他记得很清楚:明明重量很轻,但一旦进入高次数、高密度的循环,呼吸很快被打乱,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有力量却使不出来。

于是,陈胜开始一点点补自己的短板。划船、跑步、波比跳、各种代谢训练,对一个原本只练爆发和绝对力量的人来说,这等于重新开始学习。
大概一年之后,他才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肺和整体能力都在往上走。与此同时,他的公开赛名次从第16到第10,再到第4。
一开始,他的胜负心很重。站上赛场时,脑子里想的是一定要赢,甚至想过把自己完全转成职业运动员,只做训练和比赛。但这几年慢慢变了,场馆的运营、教练的工作、稳定训练之间,需要同时兼顾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依然喜欢比赛,但对成绩的执念没那么强了。
这种变化,也和他对职业道路的理解有关。陈胜提到,自己第一次退役时,其实是有机会回老家进入体制内当教练的,他当时才20岁,很难接受自己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在封闭训练体系里生活,之后再一头扎进另一套重复而稳定的秩序里,把接下来的四十年都过成同一种样子。
他不想安于现状,也不想让人生的路过早被封死。

现在,陈胜场馆中的会员大多是城市白领:金融业者、律师、编辑、医生,也有公司高管。陈胜注意到,这批人并不全是为了“瘦”或者“练好看”才来,很多人是在传统健身练到一定阶段后,开始对重复的胸肩背腿感到疲惫,想找新的目标,也有人原本就带着运动基础,希望从更综合的维度重新理解身体。
有人第一次解锁标准的引体向上,有人第一次完整跑完800米,有人把硬拉从130公斤提高到135公斤,有人全球排名两万名,一年后进入前一万五。它们都不是戏剧性的逆转,却足够构成一种持续的反馈。而这种反馈,恰恰是很多成年人生活里已经很少获得的东西。


许付利不是一个按部就班成为运动员的人。
她的人生,更像是在不同选择之间反复偏离,又不断回到运动这件事上。初中时,她因跑步被老师注意到,开始简单的跑步训练;高考填报志愿时,她选择读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但依然被选进校田径队。大学里,她的训练时间不算长,但成绩优异,教练安排她参加七项全能项目,在河北省第十七届大学生运动会上,她还获得了女子第一名的好成绩。
她本可以继续往职业运动员的方向走下去,但毕业之后还是选择进入一家外贸企业,成为一名普通白领。
相对稳定的收入、工作内容明确,最初,她也试图适应这种状态,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很难在这种环境里继续。“会觉得很枯燥”,“一天就是坐在电脑前,很长时间不动,身体是会不舒服的”。

她习惯于运动训练带来的身体上的变化,身体和精神的紧张松弛间,她能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律动感,而办公室的生活却几乎没有波动,时间被切分成标准的单位,缺乏明显的反馈。
2021年5月底,在一场北京温榆河举办的斯巴达勇士赛上,她非常自信地直接报了精英组。
现在回头看,许付利觉得自己当时“有点膨胀”。在此之前,她有越野跑和体能训练的基础,对自己的身体有一定判断。但斯巴达并不只是单一项目的延伸。它把跑步和障碍混合在一起——跑一段距离,就必须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动作:攀爬、搬运、悬吊,甚至是对技巧要求极高的爬绳。

那天,她失败了七八个障碍。每一次失败,都要完成30个波比跳作为惩罚。整场比赛下来,她大概做了接近200个波比跳。身体的疲劳感她并不陌生,但那种被不断打破又被迫重新开始的运动节奏,是她之前没有经历过的。
最终成绩是第八名。她觉得“我能力不差,为什么没有拿到更好的名次”,之后的比赛,她赌气只报精英组。
她选择了以赛代练。因为在赛场上,人很难对自己留余地。那些平时可以选择跳过的动作,在比赛里必须完成;那些可以慢慢适应的运动节奏,在比赛里会被不断压缩。
不会攀绳,就专门去学技巧;悬吊类障碍对抓握和背部要求高,就去加强上肢和核心力量;跑步和力量转换不顺,就在比赛中一遍一遍去适应这种切换。
许付利说,自己的进步不是来自某一个阶段性的突破,而是在一场一场比赛里被“逼”出来的。最开始,她在精英组的名次稳定在前三,再之后稳坐第一名。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生活也开始发生变化。她开始系统性地考各种资格证。斯巴达教练认证、国际私人教练证,一步一步补齐专业能力。她不再只是一个参赛者,而开始把这件事转化为职业,她再也没有回到办公室。
许付利工作日做私教课程,辗转不同的健身房;周末如果有比赛,就飞去其他城市,甚至出国参加世锦赛和亚锦赛。没有比赛就继续保持训练,或者参与品牌和赛事相关的活动。
前几年,她的胜负心很重,这两年她依然喜欢比赛,但不再把结果作为唯一目标。
她观察到,大部分人最初接触斯巴达,并不是为了竞技。有的人是朋友带来,有的人只是想尝试,有的人只是来收获“人生照片”,但只要真正参与过几次比赛,很多参赛者就迷上了这项运动,原因很简单:户外是检验身体能力的最好场域,而比赛会给人非常直接的正反馈。

“你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有没有比上一次更快,能不能完成之前失败的障碍,是否在同样的距离里减少了停顿。这种反馈是即时的、具体的,不需要等待很长时间。”
斯巴达就是这样一项运动,把你拉进它的世界,激励你不断回到现实中打磨自己,从健身房到室内体能赛,再到户外障碍赛,一步一步给你“正反馈”,“逼”着你不断变得更好。
她也见过另一种情况——那些想改变却迟迟没有开始的人。她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帮助这些人完成最初的那一步,从3公里开始慢跑,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练,再慢慢增加难度。很多人最开始只是完成比赛,后来开始关注成绩,再之后主动去挑战更高组别。
从一种可以被预期的生活,到一种持续变化的生活。许付利总结道:“可能我就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