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和袁老师
廖康
十二
小柳给方教授介绍对象,其实是袁老师的主意。几天前在图书馆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开始为方教授担心了。
那天方教授看书一连看了三个多小时,看得头昏眼花。站起身来,竟然感到一阵晕眩。心说:我这种生活实在是不健康。应当多活动活动肢体。他抬腿走出校门,啊!加州的天气多好啊,总是阳光灿烂,什么季节都春意盎然。我这样整天憋在屋里,耽误了多少人梦寐以求,不远千里来寻找的自然赏赐。罪过,罪过。以后,除了上下班骑车外,每天还得散步一小时。想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罐头街。那是本地大文豪斯坦贝壳描写过的场景,因而游人如织,都想来此地对号入座,寻觅“博士”的故居,李氏的店铺。还不时有人向他打探,仿佛他这个东方面孔就是老李家的传人。这种小说读法令方教授哑然失笑。他对西方文学的批评常常带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西方的文字哪有中国的好?中文才是诗的语言,一字一图,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一体,宇宙笼同。西方文字哪有这种精妙?抽象出来,拼错一个字母,意思全变,哪里有中文的朦胧美?物我两忘的美?天然合一的美?有一次在书店里看到企鹅丛书出版的《罐头街》,扉页上竟然把Cannery Row拼为Canery Row, 读起来简直跟Canary Row一样,那不就成了“鸟街”了吗?还是黄鸟!这就是企鹅丛书的水平。哼!这些人,还要找故居,中国读者要是像这样找蓬莱仙岛,那得上哪儿找去?你还别说,电视上的Discovery节目竟然还论证了中国古书里所说的“蓬莱仙岛”就是加州,其证明是沿海有铜钱形状的大石锚,只有中国制造那种锚……
正胡思乱想着,方教授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前面七、八步远处,众人之间,有一高挑的长发女子,苗条的身材在紧身旗袍里随着缓缓前行的脚步而扭动着,又自然,又艺术。既没有故意摆动,加大幅度,却左右高低地起伏,犹如微风中的芦苇,颤颤悠悠,婀娜多姿。最诱人的是那乌黑闪亮的齐腰长发,随着身躯的晃动,就像幽山美地的瀑布“新娘面纱”一样飘然而下,在空中随风打弯。与之不同的是,这瀑布是黑色的,在夕阳的余晖照耀下还闪着红艳的光,犹如他在摩丝蓝丁草甸子里散步那次见到的红狐的尾巴。但那红狐一晃就消失了,这发梢闪着红光的美女就在他前面晃动着,令方教授神游象外,懵懵懂懂地在后面跟了不知多久,才想到应该走上前去,看看人家的正脸呀。于是,他加紧脚步,往前快走。可是怪了,只见那长发女子不慌不忙,缓缓前行,方教授在后面紧着倒腿,可就是赶不上她。方教授开始纳闷了,不错,这女子个高腿长,但我也不矮呀。而且人家轻移莲步,不,现代女性,没有缠小脚的,应该说轻移鹤步,并不曾紧走,我这里虎步龙行,怎么就赶不上呢?
在大街上不宜奔跑;尤其是方教授,他一向遵循古训,崇拜子路宁死也要结缨正冠那种作派。但他暗中加紧步伐,不显山不露水地跨大了步子。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快走,那速度简直跟奥林匹克竞走运动员差不多了,还是赶不上。那女子飘飘悠悠,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可见而不可及,总是差着七、八步。眼见着穿过了罐头街,游人少多了。右边是弯曲的海岸,左边是马路,中间是一条为行人修的小路,蜿蜒在大片的冰叶日中花之中。良宵美景,没有良人分享,真如同虚设啊。眼前有景不是道不得,而是无人与之相道。方教授近年来对此越来越有感触,虽然他上网后,很快就赢得了一大群粉丝,但那毕竟是虚拟世界,他渴望与有血有肉的实体交流。眼前这人,如此曼妙迷人,却是一人独行,想来她也一定孤寂。只见她时而瞭望夕阳染红的海水,时而垂首绿草茵芬的海岸,似乎也有无限心事,满腹情怀。方教授恨不得变作夸父,一步赶上。
夸父——方教授给学生讲过,就是中国的巨人。跨步、夸奖都和夸父有关,就是迈大步,把好处往大了说。可今天为什么无论怎么跨步也走不出速度呀?总是落在那女子的后面,若即若离。方教授终于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反正这里人少多了,四下看看,已经没有别人了。那还顾及什么?方教授抬腿跑起来。双脚离地,身体腾跃在空中——原来跑与走的差别就在于双脚是否同时离地——方教授感觉自己好像腾云驾雾一般,那女子还在前边漫步,但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近了,更近了,近在咫尺了,他仿佛闻到了那女子身上的清香。她似乎感到身后有人,转过头来——方教授吓得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只见袁老师在身边守候着,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头下枕着袁老师的上衣。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袁老师告诉他:“你昏倒了,我已经打了911,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刚才梦见什么了?那么恐惧地大叫一声,把我吓了一大跳。”方教授说:“野狐禅,野狐禅,真是个怪梦!”随后便将梦中所见告诉了袁老师。
救护车把方教授拉到医院,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毛病。医生详细问了前后经过,断定他这是肚里缺食,血糖过低造成的。果然,打了一针胰高血糖素就好了。化验结果出来后也证实了医生的诊断。原因嘛,跟方教授不规律的单身生活有关。他看书写作有时兴起,竟然一连七、八个小时不吃不喝。袁老师了解到这个情况,又想到方教授的恶梦多少与他日有所思分不开,觉得自己不能再不好意思了,要主动出击,帮助方教授尽早成家。
小柳的闺蜜姓杨,与一般台湾人不同,个子高挑修长,竟与那梦中的野狐禅有几分相似。当然,那只是说身材,在梦中方教授见到的是个瓷牙咧嘴的狐狸脸面。小杨的模样虽然算不上漂亮,但很耐看。不像有些女人,一眼望过去,明眸皓齿,顾盼流霞,令人心旌摇动。但接触多了,近距离观察,会发现眼中的凶光,嘴角的土气。尤其是聊起天来,一脸零碎的肌肉随着唠叨不停的双唇跳动起来,仿佛跳大神一般,令人不忍再观。小杨不同,她的眼睛不大不小,眼睑上细细一道似有似无,眼皮看上去时双时单,显得有几分神秘。鼻子小巧玲珑,鼻尖略微上翘,还有个小米大小,不易察觉的痣。嘴唇不薄不厚,看似平常。但人中较深,使上唇中间的小尖凹得明显,好像一个小小的令牌镶在鼻子下面,令红唇的轮廓突出了。

当然,第一次见面,方教授并没有看到这些细部。他更关心的是小杨的学养——这也是他从小柳那里学来的一个台湾用语。方教授故伎重演,在小柳的家宴上,把话题引到汉语虚词;逮着个机会,便客气地问她:“您觉得用英语应该怎么表达虚词这个概念?”
“读您的大作时,我就想过这个问题,”小杨回答:“还真是不好翻译呢。汉语虚词包括代词、助词、介词、连词、副词、语气词、等等。英文没有一个对应的概念。有的字典把虚词勉强译作functional words,聊胜于无。但到底是什么,还需要解释。既然如此,我看还不如译音,反正得通过解释才能把这个概念讲清楚。译音就一个字,更像个概念术语。”
方教授站起身来,恨不得一躬到地。如果时光倒转一百年,他一定会这样做的。但是现在不兴这个了,他激动地说:“你讲得太有道理了。我在翻译拙作时,也曾这样想过。但那时我的英文不太好,对翻译理论几乎毫无了解。思想还比较保守,未敢越字典一步。如果再版,我一定会照着您说的这样修改。”
小杨也忙不迭地站起来:“方教授,您太客气了。”
“我这可不是客气,”方教授认真地说:“很多人对我的印象是骄傲,不爱说话,甚至说我看不起人。其实,我对有真知灼见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不吝惜承认和赞美。我真是闻道而喜,绝非客套。”小杨在他真诚的目光注视下,脸红了。
随后这俩人关系的发展没有曲折、没有惊喜,而是一步步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在喜宴上,我与他们同桌。关于他们的相爱过程,要不是我喝得酩酊大醉,可能还会知道得更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