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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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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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09:21

失控的爱:女大学生被家人骗入戒网瘾学校的11天

“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

素伶被抓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星期日。2026年3月15日上午10点左右,男友虚空照常开车送她去给学生上钢琴课。作为北京一所师范学校的音乐学大三学生,素伶靠着周末教钢琴,一个月收入可达七八千元。

到了学生家的小区门口,素伶跟虚空交代,让他按原计划找地方修一下她的电脑,最好能在商场附近,这样自己下课后两人可以一块在商场吃饭,顺便逛逛。

虚空在车里看着素伶进了小区门,然后自己也出发了。

2026年3月15日,楼道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白色上衣,蓝色裙子)在准备给学生上钢琴课的时候被蹲守的二姨妈和父亲带走(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刚进单元楼,就被人一把抱住。还来不及被惊吓到,素伶就发现这是平时生活在山西运城老家的二姨妈。二姨妈一边连推带拉地带着素伶往消防通道走,一边跟她说:“你的表弟小耿犯事了,你到底给你表弟发了什么消息,赶快回老家运城跟他接受调查。”

一头雾水的素伶刚拐进消防通道,发现自己的父亲等在那里。素伶试图用力挣脱,并说道:“我这上课呢!”她被父亲和二姨妈左右夹住,推出了消防门,进入地下停车场。在一片慌乱中,素伶的手机和包被二姨妈拿走。

消防门门口的车位上停着一台白色的7人商务车,旁边迎上来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女的还举着手机在录像。二姨妈指着他们说:“这些都是警察,你要听他们的话。”陌生男子随即拉开门,二姨妈将素伶推上了车。

2026年3月15日,停车场的监控画面显示,素伶(中间白色上衣)被家人及励萱教育工作人员强行带走 (图:受访者提供)

二姨妈手忙脚乱地将素伶推到最后一排靠右的座位。她紧挨着素伶坐下,又神秘兮兮地跟素伶说:“你这个可危险了,你是不是涉黑了,或是参与了某种非法活动?你现在要回去配合调查,姨妈相信你是无辜的。”

素伶大惑不解。她确实听说表弟最近惹了事,但两人平素并无太多来往。上次联系还是2026年春节,她问表弟以前一起去过的摩天轮在哪儿,表弟也没回复。

见父亲和二姨妈都在车上,素伶也就没有多想。但素伶第二天还要上学,就问为什么不让北京的警察帮忙调查,这样在北京调查完了,也不耽误事。二姨妈没有多解释,回道:“你就听他们的,他们都是警察。”

素伶要求坐在她前座的两人出示警察证,两人没有搭理。素伶有点紧张,问父亲:“他们真的是警察吗?”父亲回答说:“是,他们就是警察。”

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逐渐变得陌生。素伶知道虚空还在等自己,急着跟他报个信,于是问道:“警察先生,请问您能不能通过打电话的方式告诉我的男朋友,我目前是安全的,让他来山西省运城市找我。”

“警察”拒绝了素伶的请求,但又跟素伶说,她的手机在另一台车上,只要她把锁屏密码说出来,他们可以让人解锁她的手机,跟虚空进行联系。

想到自己一直没发消息,虚空肯定会很担心,素伶急得哭了出来,还是把锁屏密码告知了“警察”。至于有没有跟虚空联系,“警察”也没说。

磨了半天后,对方忽然告诉素伶:“你男朋友告诉你说电脑已经修好了,问你下一步干嘛。”

素伶有点先天的小毛病,容易尿频尿急。她提出要上厕所,“警察”似乎有备而来,给了她一个粉色的盆,找地方停车后,所有人下车,只留素伶和二姨妈在车上。等素伶尿完,有人会把盆拿出去倒干净,然后继续上路。之后素伶还有三次小便,都是这么解决的。她心想,管这么严,说不定表弟真摊上了大事。

素伶一行人经过了山西运城、河南三门峡市区,然后周边景色看上去越来越偏,灯光越来越少,最后拐进一条窄路,似乎进了一个村子里。最后,素伶见到一个门牌,上面写着“励萱教育”四个大字。大门打开,车开了进去。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教学楼(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素伶下车后看到一片操场,对着一栋围着操场的三层楼房,中间一块标牌竖写着两行口号:“点亮心的强光,撒播爱的火种。”操场上有不少穿着迷彩服、看着像未成年人的少年。素伶的直觉是,表弟是不是因为犯事,被关进了这种类似青少年矫治学校的地方。于是随口问父亲:“(表弟)小耿在哪里?”

父亲没有看素伶,冷冷地回答:“就是送你来这的。”

“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听见父亲的话,素伶浑身开始颤抖。

一直有留意时间的素伶记得,那是晚上9点左右,一群穿着迷彩服、看上去大概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围了上来,盯着她看,跟她说:“咱们去打台球,你喜欢打台球吗?”

素伶死命抓着二姨妈,叫她带自己走:“姨妈带我走,这是什么地方?我不要打台球,我是来这里配合警察调查的!”素伶反复向二姨妈哀求,说要回北京,让二姨妈给男友虚空打电话。

素伶的二姨妈左顾右盼,没有答话。此时,励萱教育的一名女性工作人员对那群穿迷彩服的女孩一声令下:“把她带过去。”

在素伶的尖叫声中,一群女生拉着她在地上拖行了五六米远,一直拖进校门右手边的“家长接待室”。素伶的眼镜在一番拉扯中被碰掉,似乎被其中一个女孩捡走,蓝色的百褶裙也被扯破了。

进了“家长接待室”,几个女孩对素伶说:“你歇会儿,你看那么多人来到这个学校,就你反应这么大,你不觉得丢人吗?你年龄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的,说要找男朋友什么的,你好不好意思。”

素伶感觉自己跑不出去了,索性在黑色的沙发上坐下,冷静了一会,问几个女孩:“这里是不是那种戒网瘾学校?是不是把人给弄进来,然后每天电击他们?”

女孩们回答:“你在说什么,我们这儿根本就没有打骂体罚的,我们跟教官和老师的关系都可好了。”

素伶不信:“那你拿得到手机吗?”

其中一个女孩一脸得意地回答:“我每天都能拿得到手机呀!”

这时一名男子开门进来,岔开两腿坐到了素伶对面,一边笑嘻嘻地问:“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素伶说不知道,并要求见父母。男子说:“你得反思一下你是怎么来的。待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跟你爸妈聊聊天,你现在得配合我们。”说完掏出手机对着素伶开始拍。

男子将素伶带到了50米外的一个“董事长室”。一进门,素伶见到了母亲,母亲上来抱住她就哭了:“宝宝,妈妈好想你,你快亲亲妈妈,妈妈可爱你了。”

素伶也哭了,抱着母亲问道:“妈,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不是说去配合调查吗,我学校那边怎么办,我工作怎么办,不要给我放到这好不好……”

父亲也进来了,素伶跟他说:“爸,这是哪儿?你们骗我对不对?我不怪你们骗我,我只想回北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想回家,回家以后天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父亲说道:“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签休学申请,要么你自己签,要么我们给你签,你要在这里呆一年。”

素伶觉得父母已经疯了,坚持不签申请。带素伶过来的男子在一旁,一直举着手机全程拍摄,但素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对着父亲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道:“不要给我放在这儿,我要回家,我要回北京,不要给我放在这儿。

父亲说:“你现在晚了。”

在一片哭闹中,父亲忽然说北京的派出所来电话了,要素伶回个信,报个平安。

父亲拿着手机递到素伶嘴边,见她很激动,慌忙把电话挂了。等素伶稍微平静点,父亲再次接通派出所的电话,对她说:“来,说你现在很安全。”

素伶假装冷静下来,说:“行。”等父亲把手机拿近一点后,素伶立马大喊“救命”,连着喊了两声。

一直拍摄的男子和素伶母亲立马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将她死死按在了沙发上。控制住素伶后,母亲赶紧拿着那个电话走了出去。

“宝宝”

已经是3月15日下午1点,早过了素伶本该结束教学的时间。虚空在微信上问了一下素伶情况,十多分钟后才有了回复:

“还没有呢,孩子今天状态不是很好,在加练。”

这种情况很罕见,虚空只好让素伶结束了就联系他。到下午1点50分依然没消息,虚空有点着急,又给素伶的手机发信息:“我去你那儿找你咯。”

素伶手机的回复很奇怪:“晚点儿吧,我一会儿要去趟商场。”然后跟虚空说,要给他一个“小惊喜”。但之后素伶手机又发来消息:“宝宝你先回去吧。”

这句话让虚空顿感情况很不妙。他们两人从来不叫对方“宝宝”。

虚空赶紧问素伶到底在哪里,但之后素伶的手机再也没回消息。虚空开始反复给素伶打电话,但已经没人接了。

虚空和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在确定关系那天,两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交往以来,两人从未失联。此刻信息反常、电话不接,联想到素伶不久前刚在派出所被父母当众殴打,虚空觉得必须行动。下午4点28分,他报了警。

晚7点07分,在素伶实际上已经进入山西时,虚空发现她的iPad上关联的耳机位置更新,最新位置在通州火车站附近——如果离开北京的话,虚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目的地是山西运城——那是素伶老家。2026年春节,他刚陪素伶回去过,因为素伶母亲逼她去当地看一个“大仙”。

当晚,北京辖区派出所与虚空联系了两次。第一次说,没找到素伶,但联系到了她的父母,听父母说,素伶的手机在他们家律师手里,而“孩子在睡觉”,不方便回复。派出所表示无法确认素伶的人身安全,还得继续沟通。

第二次,派出所说联系上了,确认人身安全没有问题,但他们是“通过视频核实的”,未能与素伶直接联系。

虚空追问,这是否说明素伶的通讯设备依然被控制?又如何确认人身安全?派出所表示,素伶“同意她父母这么做”。

虚空又跟派出所提起了素伶之前与父母发生过冲突的事。派出所表示情况或许有变化,素伶现在既然同意父母陪着,他们也没办法,“你也不是监护人。”

虚空对监护人的说法提出了疑问:“她现在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没有监护人。”

派出所回答:“成年人也有监护人啊,成年人也有父母啊。”随后派出所建议,如果有民事纠纷,可以寻求相关法律援助。

虽然得到警方的确认,但虚空依然不放心,他去了一趟素伶父母家,家里没人。

第二天上午,素伶的同学跟虚空确认,她没有上课。而她平时经常使用的如B站、小红书和网易云音乐均没有新的使用记录。素伶成绩优异,很少无故缺课,且基本也不大可能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不刷手机。

3月16日下午,虚空搭飞机前往运城。考虑到素伶父母之前的行为,他想到素伶很可能又被父母拉去老家看“大仙”,此外运城也有不少她的老家亲戚,说不定也能获得一些有用的消息。

虚空似乎蒙对了,当晚抵达运城后,素伶耳机的位置再次更新,就在运城本地,并且是虚空之前陪她去过的二姨妈家。

二姨妈家只有二姨父在。此前虚空陪素伶来看过他们,当时还颇为融洽。但这回见面,二姨父态度十分古怪,一见虚空到来,就把他往外推,并且告诉他,如果素伶的东西在他们家里,就让她自己来找。

无奈之下,虚空又在运城报了警。他发现,运城的警方在核实素伶人身安全的过程中,似乎收到了跟北京警方同样的视频。素伶在视频中有出现,有点头的动作,但并非实时对话,她一直未与警方直接视频沟通。

运城警方无法确定素伶的人身安全,于是不断给她的各个亲属打电话询问情况,终于在跟二姨父沟通的时候,对方无意中漏了点口风——“送去了XX学校。”等民警进一步询问,二姨父推说有事,此后就再也没接了。

虽然学校的名字没听清,但虚空猜想,国内既叫作学校,又能限制人身自由、切断外界联系的,很可能是那种戒网瘾机构。

运城警方随后表示,素伶父母提供的视频无法证实拍摄时间,也不能作为她人身安全的有效依据,需进一步核实;而且素伶是在北京不见的,虽然电子设备出现在运城,人可能还在别处。此外,运城的警方也无法查询北京的各种交通卡口、出入信息。所以,虚空还得返回北京,继续找北京的警方处理此事。

“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喊那两声“救命”有没有用,素伶无从得知。家人都走了,素伶被几个女孩带到了宿舍,三楼的女六班八寝。

宿舍大概50平方米,摆着五张上下床,素伶被安排在靠角落的一个下铺床位,跟旁边的一张床并在一块。床颇为老旧,在上面有一点动作都会发出声响。

那天晚上,素伶辗转难眠。室友打呼噜的声音清晰可闻,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脚臭和汗臭夹杂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在这里洗澡需要特批,有的人快半个月都没洗过了。

那晚,素伶尝试过逃跑,但稍微一动,床就吱呀作响。睡旁边的室友张丽丽立马被惊醒,然后问素伶:“你要干嘛?”

素伶只好说自己要上厕所,张丽丽告诉她:“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回宿舍后,素伶大概睡了一两个小时,艰难地熬到了第二天。张丽丽带她去了厕所,还给了她一支验孕棒让她验孕,告诉她每个女生来了都要这样。确认素伶没有怀孕后,张丽丽告诫她:任何时候都不能独立行动。

前一晚在门口问素伶要不要打台球的女孩叫梁雯雯,她是素伶的班长,这时又指示素伶去找王老师,拿一下私人物品。

王老师把素伶的行李箱拿出来,然后交代梁雯雯:“你查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能拿的。”

行李箱里装的东西很齐备,夏天冬天的衣服都有。素伶意识到,父母确实打算让她在这呆一阵子了。

梁雯雯将素伶的东西翻了一通,确保没有任何的违禁品,然后带她回了宿舍,教她怎么叠被子和衣服,又带她领了一套迷彩服。

第二天下午,一位姓张的教官跟素伶说:“你爸妈都跟我说了,你男朋友太糟糕了。你在这里呆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呆三年。你在这呆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个男的给忘了。哪天把这个男的忘了,你就能出去。”

张教官跟素伶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让她大为振奋:他说素伶的男友就是个神经病,自从素伶失踪后就开始不停报警,干了好多过分的事情,影响了素伶父母的工作。

“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虚空与素伶交往至今还不到半年。

2025年年底,两人在一个兵击俱乐部初见。那天,虚空在现场跟所有人切磋了一圈,火气正旺。这时上来一个跃跃欲试的女生,说自己是第一次玩,能不能打一场。

虚空高大壮实又是老手,对上个子中等、身体瘦削又第一次玩的素伶,这场战斗本该没什么悬念。但之前玩过一点短兵器格斗的素伶动作灵活,并且很快就懂得利用个人优势周旋。趁虚空麻痹大意之际,素伶用了一个非常规的动作,闪到虚空的侧面,照着他的腰部,猛戳了一下。

2026年4月25日,虚空正在为素伶穿戴兵击格斗使用的铠甲。自从将素伶救回北京后,两人出门前都会穿戴防护用具,以防不测(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打完后,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都觉得对方是个不错的对手——虚空觉得素伶既有天分又锐气十足,素伶觉得虚空很尊重对手,没有因为自己是个新人就放水。在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两人光是线上聊天就打了几万字。等到确定关系那天,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似乎早已把对方当作对象了。

母亲对素伶找对象有过明确要求:要有北京户口、有房子,“同一个阶层能托举你”,对方家里不能有离异的情况,不准跟对方上床等。素伶一口答应,但也很清楚感情这事不是用工招聘,她过去谈恋爱从来就没有按母亲的要求来,这次也不例外。

虚空也没跟素伶隐瞒任何事,他比素伶大三岁,两岁时父母离异,母亲是个事业型女强人,一手把他带大。他中学开始去了国外,在加拿大读大学时有过一段仓促的婚姻,遇见素伶几个月前,这段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才真正结束。

两人感情升温很快,不过素伶知道这个对象父母一时半会肯定接受不了,决定先不跟他们说为妙——从小到大,这都是素伶跟父母的相处之道。

她从小就知道,父母并非那种能轻松沟通的人。他们让她学钢琴她就学,不许穿吊带裙她就不穿,禁止跟某个朋友来往她就不来往——她总觉得,让父母满意,维持一家人的和睦,比什么都重要。

但如今,这个所有人眼里的乖女儿和好学生已经21岁了,素伶觉得不能退让的选择已经越来越多。

什么都不跟父母说,暂时还能相安无事,不过素伶显然低估了父母的侦查能力。临近2026年元旦的前两天,素伶跟虚空出去玩,准备在外面住。夜里,母亲的电话突然打来,问她是不是没回学校——素伶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十分震怒,大骂她不要脸,要求她立即回宿舍,否则就要让全校都知道她跟男的同居。

父母两人在电话里轮番痛骂,素伶当场便崩溃大哭。虚空很奇怪,就将电话接了过去。此时,电话里素伶母亲的声音又变得温柔和蔼:“你是她男朋友呀?我们想要她回家,跟她交流一点事情,什么时候能把她送回来?”

虚空一口答应,表示马上就送,只是素伶坚决不肯,最后只能作罢。

见素伶情绪很激动,虚空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好帮着素伶跟她父母好好沟通——毕竟将来搞不好自己也得管他们叫爸妈。虚空是个想到就去做的人,他瞒着素伶,加上了素伶母亲的微信。

过两天,他直接跟素伶先斩后奏,说他已经约了她的母亲吃饭,想一块好好谈谈。素伶对这种做法半信半疑,但也没阻拦。

虚空听素伶说过,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音乐老师,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应该都是讲道理的体面人。跟素伶母亲面谈后,虚空感觉也不错。他坦率地交代了自己的情况,素伶母亲依然和气,也并没有反对他们交往,只是提了几点要求:一是生活要正能量;二是学习成绩要好;三是身体要好;四是跟家里人要保持好关系。

虚空觉得素伶母亲说的每一点都是素伶和他想要的,可以说前三点都已经满足要求了,至于最后一点,他也愿意尽力帮忙。所以之后一段时间,哪怕每次送素伶回家前她都会哭一场,虚空都会劝她回家好好跟父母聊聊。

为了让素伶父母放心,他还主动跟他们分享了自己的很多个人信息,包括之前在国外的生活日常,还把自己母亲的电话给了对方。虚空相信,只要多沟通,家庭关系就能搞好。

直到2026年1月16日。

那天,虚空和素伶起了个大早,一块参加了素伶学校的一个活动。折腾到午饭后回家,两人都困得不行,回到住处倒头就午睡,手机都关了静音。

素伶和虚空在北京通州区的一处临时住所(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梁辰)

素伶母亲连着给他们各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于是又往虚空母亲那打了十几个电话。虚空母亲当时正在开会,不堪其扰,把素伶母亲拉黑了。

等素伶终于接电话时,素伶母亲先是控诉虚空的家人不尊重她,然后要求素伶准备跟她次日一块回山西老家:一是素伶奶奶因为她跟男友同居气病了,人在ICU,赶紧去看看;二是母亲要素伶去看一个老家的“大仙”,“大仙”说素伶身上有脏东西,需要赶紧处理,并且已经预约好了时间。

素伶多问了两句这个“大仙”到底是什么来路,母亲顿时大怒,开始大骂她“翅膀硬了”,是个“失败品”,要求她当晚立刻回家,不然“从此没有你这个女儿”;并威胁素伶,如果她不回家,就会去她和虚空住的小区大闹,还要去给她办休学,办不成也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

当晚,素伶无论如何不愿再回家。结果,警察找上了门,因为母亲报案说素伶要自杀。警察确认素伶理智清醒,人也安全,又是个成年人,就建议她到派出所跟父母做一个调解。

素伶觉得,有警察在,父母或许还能冷静沟通一下,于是就答应了。素伶一直很想有机会让父母明白,她有自己的打算,但家人一直都是其中的一环——她知道父母为培养自己投入的心力,也知道父母四十多岁得子后的压力。她愿意,也一直希望早点独立,作为女儿照顾父母,作为长姐照顾弟弟。

在派出所见到父母时,她说,她有自己的计划,她希望大家都幸福:“我很爱你们,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们管得有点太多了,我已经21了,我能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素伶说完,向父母鞠了一躬。还没来得及反应,父亲已经冲了过来,素伶被他一脚踢倒,滚到了墙根。父亲紧接着上来又朝素伶的腹部踹了一脚,令她当场尿了出来。

母亲也冲了过来,素伶以为她是来帮忙。结果,母亲扯住素伶的头发,开始扇她耳光,她只好抱着头大叫。民警开始拉架,拉住一个人,另一个人还在打。两个民警一起上,才把场面控制住。

等虚空到派出所准备接素伶的时候,这夫妻俩的“混合双打”已经结束,母亲先回去照顾弟弟。素伶最终没有选择验伤,并且在民警的调解下,签下了谅解书。虚空这才明白,素伶家的事要比想象中复杂许多,这段日子以来父母对她多番辱骂,她都没跟自己说。

在虚空开车送素伶和她父亲回家的路上,她哭得声嘶力竭;父亲全程只说了一句话:“你控制一下情绪,有事我们回家再说。”

到家后,素伶问了一句奶奶的病情。母亲说奶奶生病是她编的,然后表示要看看素伶的伤。

素伶拽着虚空,扭头就往外走,然后开始跑,边跑边笑。

第二天,虚空还是陪着素伶去了山西。他们想,昨晚已经闹那么大了,再满足一次素伶父母的要求,或许以后他们会有所收敛。

位于运城市三家庄宇帆公寓的“大仙”,据素伶母亲的说法,是“有神通”的,能找上这位师傅帮忙,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积了什么德”。“大仙”上来就铁口直断,说素伶是“观音菩萨的座下童子”,来人间历练,要经历风雨才能圆满,圆满之后,自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她的历练会遭遇很多坏人阻碍。

然后,“大仙”给素伶看了一张火焰的照片,指着火焰说,这里面有驴羊仙鹤等多种牲畜,都是素伶身上的脏东西,他已经做过法事,但还不够;往后素伶每年都要来找他施法,方得保全性命;五年内切莫出国,出国必死。

说到素伶的男朋友,“大仙”说他是走南闯北的命,人也很聪明,所以小心被他骗,“这个人的婚姻命格是不能被触碰的,你要谈下去,就要有所保留,不要什么都信。”

素伶知道,“大仙”的话基本就是把父母的意思包装了一遍。考虑到父母的因素,素伶没有当场翻脸。见完“大仙”,素伶和虚空一块开车去了附近的盐湖观光。

素伶没留意自己的手机一直是静音,而虚空把手机留在了车上。玩了半个多小时回到车上,两人发现电话又被素伶母亲打爆了。

两人赶忙开始回电,这时北京警察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说素伶母亲报案了,来确认她的人身安全。素伶接完警察的电话,拨通母亲的手机,这时运城的警察又给虚空的手机打来了电话。

素伶一手拿着一个手机,啼笑皆非地对母亲和警察喊道:“我现在左手一个手机右手一个手机,你们俩要不要说一下?”

等回复完警察,素伶几乎要在电话里跟母亲咆哮:“不要乱报警了好吗?你不要乱报警了,我真的生气了!”

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柔弱:“妈只是太在意你了,我都神经质了。”

素伶忍住没向母亲继续发火,开始跟母亲讲述与“大仙”见面的情况。她借着“大仙”的名义,说自己的学业生活不能被影响,婚姻大事更要自己做决定,被外力阻挠反而会出问题,“所以你们俩以后就别说什么要给我办退学。”

母亲似乎听进去了,跟素伶说,办退学只是为了吓唬她。

素伶想起来就来气:“你吓着吓着真给我打一顿,当时我爸一脚给我踢在地,我当场尿了,你知道吗?”

母亲的回答,听上去仿佛在进行另一场对话:“你知道妈妈现在的脚后跟都是冻着的。”

东拉西扯地找补了一圈后,母亲还是跟素伶道了歉:“妈妈给你道歉,我打了你,我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妈妈打你挺后悔的,爸爸在家里,早上起来像小孩一样哭。”

素伶声泪俱下地痛斥父母对自己的殴打,母亲在电话里反复说自己“神经质了”,希望素伶和虚空能给她“安全感”,她答应素伶,会让父亲向她好好道歉,“各退一步。”

母亲最后跟素伶说:“妈妈打你的时候,没有想到你都21岁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小公主,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妈妈给你道歉,妈妈给你道歉……”

母女二人勉强实现了和解,父母似乎也默认了她和虚空在一起的事实。素伶一度觉得,情况最坏也不过被打那次了。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位于市区的励萱教育AI自习室门口(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新来的高材生

素伶两眼一睁,看到的是上床的床板,意识到自己人在励萱,然后心里一沉。她知道虚空可能在找自己,但也做好了外力无法救自己的心理准备。从进入励萱那一刻起,素伶就在琢磨怎么出去。

趁夜里跑出去基本不大可能,宿舍的每层楼入夜都会有一道门上着锁,需要密码加二维码才能打开,大门也一样。素伶还想过各种办法:躲进垃圾桶里等着被垃圾车收走、偷老师的手机求救,甚至还想过找个瘦小的女生,用尖锐的发卡挟持她,逼学校放人。素伶仔细研究过这些方法的可行性,感觉都不大行得通。

于是,她决定表现得配合一些,等学校老师教官逐渐对自己放松警惕,说不定会出现更多机会。

教官和老师们都知道素伶是在北京学音乐的大学生,十分热衷让她表演节目。一位姓吴的教官时不时就会问“新来的高材生在哪”,然后让素伶上去唱个歌。

素伶每次都会很卖力地唱,她知道他们会把学生的生活日常拍下来发给家长,或许这样一来,父母见她变乖了,可能会愿意把她接出去。

进来励萱两三天后,孟校长找到素伶问:“我们听说你是钢琴家,是音乐生,学习很厉害,明天的音乐课能不能让你来上?”

素伶满口答应。她想,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获得纸和笔,搞不好还有机会要到手机。因为要上课,素伶还拿回了自己的眼镜,眼前变得清晰,她感觉总算活了过来。

被送来没几天的学生当老师讲课,在励萱教育似乎也是破天荒的事情。素伶上课的阵仗很大,学生严阵以待,老师和教官们一块围观,还有人专门负责拍摄。

素伶决定安排学生们合唱周杰伦的《稻香》,她给一百多号人的课堂安排了不同声部,有人专门负责说唱部分,还用上了一些特别的教学游戏。她觉得一堂课教下来颇为吃力,但这里的孩子似乎从未上过这样的音乐课,大家玩得非常开心。

跟几个同学混熟一点后,素伶尝试动员同学帮忙。她知道有几个人过一阵子就要出去,便想着说服对方帮自己给虚空报信。

最接近成功的是班长梁雯雯。她经常带着素伶去图书室,跟素伶往来最多。素伶趁没人的时候跟她说,不论她出去后上不上学,自己都愿意每月给她500块钱——只要她帮忙给虚空报个信。

梁雯雯一度答应了,但过两天又反悔。她跟素伶说,她觉得这个地方对她很重要,她不愿意背叛这个地方。

虽然是北京来的大学生,还给学生上过课,但素伶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区别对待。一天,素伶站队列时被反复挑错,她受不了了,朝着天大喊:“我要回北京,我要找我爸妈!”

吴教官听到喊声,从背后一脚把素伶踹倒在地,然后把她带进家长招待室,说:“我踢这一脚是为了你好,让你冷静下来。”

素伶忍着怒火说好话:“对,吴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只有你对我最好,哪怕你踢我了,我也不怪你。你踢我多少下都行,我就是想看书。”

吴教官答应了素伶,然后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她的男友是个“器官贩子”,“现在警察正在调查他”;父母为了保护她才把她送进励萱,为此还有一个“绝密的协议”,协议上有个红色五角星的印章。

素伶很诧异,这才发现,这里给学生做心理辅导的方法其实也很低级。一方面是强力压迫和限制自由,另一方面则是一些听上去显得很弱智的瞎话——不过在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够用了。

河南三门峡,位于布张村的励萱教育校区紧挨着布张村村委会和村卫生院(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励萱教育的日子简单枯燥。

清晨6点半,被称为“生活组”的资深学生吹响起床哨,宿舍众人总会提前十几分钟醒来,匆忙整理内务:擦窗扫地、清理杂物、统一方向放水杯、叠豆腐块军被——午睡醒来还要重复一遍,不能敷衍。

如果天气好,全体学生就要围着大概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操场跑。跑完了做操,早操有好几套,包括抖音上看来的“中华孝道”、“迷彩迷彩”以及“少年强则国强”的简单舞蹈,完了再打一套军训常见的军体拳。

一日三餐,流程固定,早中晚的伙食内容大同小异,口味很重,一般都是一桌一个大盆,里面是一堆肉和菜的杂烩。素伶在那吃了十天饭,吃到过四五顿肉,有一次还吃到了鸡蛋。这锅杂烩一般会搭配馒头,有时候有浇了卤的面。

每个人的那份必须吃完,否则会招来教官的训斥。新人素伶吃不惯,剩下了一些。班长念她是个新生,让同桌的其他人帮她把剩下的分着吃完了。

上午下午各有一堂所谓的课,但课的内容与一般学校的课业毫不相干,大多是播放一些关于不要赌博、孝顺父母、游戏成瘾有多害人的宣教片,老师再做一点点评总结。在课程中间的休息时间,所有人会被带去操场上训练,站队列、踢腿、跑操,跳一些简单的舞和操。

晚上会有一段所谓的自习时间,教官一般会先带着全体学生“看新闻”——他把自己的手机投屏在投影仪上,然后全班看他刷抖音短视频。

素伶还遇到过一次“特别节目”。教官说某班某某女生“信谣传谣”,伤害了别人,损害了学校声誉,家长授权学校对她进行戒尺处罚十下。当着全班的面,女孩趴在一张矮桌上,撅起屁股,戒尺抽得清晰可闻。素伶边看边数,觉得教官应该抽了14次。

每天睡前,班长要点评表现,有人因为说话声音太大被要求反省,要对着窗外重复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话太大声”。一般是50遍,有时候也可能是200遍,看班长心情。

素伶在励萱教育的11天里没洗过澡,张丽丽告诉她自己快20天没正经洗过。有些人可能会趁休息时把头伸到洗手池里洗一下,或者简单擦擦身。正式的洗澡需要统一安排,教官某天会说,估计明天天气不错,明天中午我们组织洗个澡。等到了第二天可能变卦,又说“今天风很大,还是先不洗了”。

2026年4月26日,河南三门峡,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操场(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

在找人一筹莫展之际,虚空给海军打了电话。虚空玩兵击格斗,同时在做相关的装备生意,海军是他的合作伙伴。

一听说素伶的事,海军就急了,赶紧让虚空去事发地查监控视频。

虚空觉得自己没什么理由去人家小区调监控,也不愿意为了调监控编瞎话骗人,他相信有关部门会尽责调查,该做的他们一定会做。海军听得血压都高了,跟虚空说:“我们家猫丢了都查监控啊,何况你这丢的是人!”

虚空依然钻牛角尖,海军没有逼他。连续多日报警和蹲守也没什么进展后,虚空越等越觉得不是办法。终于,在3月22日,虚空跟辖区派出所说,自己有个电脑在素伶包里,素伶不见那天也一起不见了,他希望调取那个小区的监控,查一下自己财物的去向。

警察给了虚空一张财物丢失的受案回执,拿着这张回执,小区物业十分配合地帮他找。

找到素伶的那段监控后,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清楚地看到,素伶的二姨妈、父亲以及多名陌生人员将她强行带上了一台商务车。

3月23日,虚空拿着监控视频再次到派出所,以素伶被非法拘禁为由报案。当天下午,海军给虚空介绍的律师刘泽鑫赶到,帮忙提供法律援助。警方将素伶父母叫到派出所问话,他们请的律师也随后到场。

刘泽鑫是警察子弟,之前还在检察院工作过,他很清楚,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事件,在处理上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一开始他考虑的是,素伶的事情以协商解决为优先,让她人回来最重要。

刘泽鑫在派出所待到半夜,跟警方与素伶父母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获得什么进展。但他发现素伶父母请的律师可能是个突破口,因为在素伶被带走的那段监控视频里,这名律师也出现了。

刘泽鑫提醒对方律师:“你注意一下你那边的风险。”对方一听就连忙解释,说他有对话录音能证明,他曾反复劝说素伶父亲不要送她去戒网瘾机构,但这位父亲说这是她自愿的。

当天晚上,虚空还在警方那里看到了一条视频,素伶出现在视频里,穿着迷彩服,明显处在一个封闭环境,她哭着大骂了虚空一顿,声称要跟他分手。素伶说父母为了她煞费苦心,叫虚空“不要再捏造那些不实的信息,你就是个混蛋,你如果敢把我爸妈搞得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饶不了你”。

虚空相信这个视频很可能是素伶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录的,基本可以确定她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并且多拖一天,就可能多受一天的折磨。虚空决定,不管警方如何处理,他都要想办法自己去救人了。

虚空做了两手准备。他依然相信,素伶父母如此行为,或许还是因为对自己不够信任,于是跟素伶父母的律师说好,要给他提供一些自己的个人信息,通过律师向他们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骗子和坏人。

3月24日下午,虚空在素伶父母的律师处,把自己和母亲名下在北京、上海、海南等地的房产证,在加拿大读大学的成绩单和本科毕业证,自己做兵击装备生意的资金流水,自己婚史的证明等一系列个人信息和证明交给律师查验。律师查验完表示,“未发现无法解释的事宜,本人暂时消除对您的猜疑。”

律师当着虚空的面跟素伶父母通了电话,表示虚空的身份没有问题,并再次强烈建议他们尽快将素伶接出来。

但素伶母亲依然不依不饶,说相关证件上的人脸不像虚空,然后要求他把学历拿去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进行认证。

学历认证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虚空不想再等了,反复哀求律师,请他告诉自己素伶到底在什么地方。

律师表示自己真的是不知道,但无意间听素伶父母说到过一个地方,“什么峡。”

虚空立刻反应过来,很可能是运城隔壁的三门峡。连日来,虚空和海军联系到了不少志愿者,一家一家地询问戒网瘾机构,打听消息。结合三门峡这个重要信息,他们立刻锁定了三门峡的两家戒网瘾机构,一家叫XX教育,另一家就是励萱。

当晚,已经三十多小时没好好睡过觉的虚空从北京开车赶往三门峡,为防不测,他还穿上了一副平时玩兵击用的铠甲。海军怕他开车时睡过去,跟他聊了一路的电话。

在三门峡当地,励萱教育称得上是颇有影响力的教育品牌。河南省和三门峡市本地媒体都对励萱教育及其创始人孟素德进行过报道。

2026年4月26日,《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在闫校长的带领下,进入励萱教育南曲沃村的校区——即素伶被困11天的地方——进行参观,在其中的校园公示栏看到,对孟素德的介绍比相关报道多了一个“陕州区政协委员”的身份。

据介绍,励萱教育的收费以半年为单位,半年26800元,一年36800元,吃住全包;原则上学生至少要待满半年,家长至少要三个月后才能来探望。

对于不肯自愿过来的学生,闫校长建议,如果是外地学生,要么家长以旅游为名先把孩子带到三门峡,到了当地学校可以派车接。对于实在不好管的孩子,学校也可以派人到当地接,只是要另外收取部分费用。

“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在励萱教育住到第八天的时候,孟校长找到素伶,要她录一个视频,告诉父母,说她一切都挺好的,让父母放心。

孟校长和闫校长几次三番地劝说,说辞也很有诱惑力。他们说只要素伶录了这个视频,警察就不会找其家人的麻烦,他们就能过来接她了。

素伶本能地感觉这是一个陷阱,拒绝录这个视频。

于是孟校长换了个法子:“你要不录一个别的?你就骂你这个男朋友,说你每天骚扰我的家里人,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

素伶动摇了。她想,自己能不能出去可能就是父母一句话的事,一直不配合的话,可能更出不去了。最后,她还是答应录一条视频,表示要跟虚空分手。

录完后,闫校长又反复要求素伶录视频表示自己很安全,她却无论如何再也不肯了。闫校长只好退而求其次,让素伶给父母写一封信,让她在信中骂一下虚空,“或许事情就会有转机。”

素伶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动摇一下父母,于是写了一封八页长的家书,里面细数了从小到大父母对自己的照顾,表白自己的心迹,并且照例对虚空进行了一番批评——她说虚空偏执,没有好好跟自己的父母沟通,要他向父母道歉。她趁机也表达出她愿意跟虚空携手共度一生的想法,她提到了许多之前与虚空交流过的话题,只希望虚空看到信后能读出她的真实意思,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放弃,没有被洗脑。

素伶在励萱教育手写的家书(图:受访者提供)

闫校长审完稿似乎很满意,告诉素伶,她家人这两天可能会来。

3月25日上午10点不到,闫校长突然把素伶的行李箱拿给她,说她的二姨妈待会来接她,她可以走了。

素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能出去就好。她换上了来时的那套衣服,把一些小零食给了老师,让他们转交给张丽丽。

眼含热泪的二姨妈来了,激动地抓着素伶的手,一边不停地给闫校长鞠躬,一边说素伶在这里“被改造好了,学会感恩父母了”。

素伶强忍着满腔怒火和恶心,决定做戏做到底。她也流着泪对闫校长说了半天感谢,然后跟二姨妈走过每天出操的操场,以及来的那天被一群人拖行的地方。素伶的表哥开着车在门口等她,闫校长带着两个教官,表情阴晴不定地跟着出来送别。素伶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对着踹过自己的那个吴教官多说了一声“再见”。

表哥开着车,带上素伶和二姨妈离开了励萱教育,在半路还接上了素伶母亲。母亲只说要带素伶去“一个朋友家”,那里还能让她练钢琴。

到达目的地后,素伶发现那里又是一所类似励萱教育的戒网瘾机构,连整个建筑结构都如出一辙。已经有两个女孩在门口迎接,她们笑着跟素伶说:“我们带你进去转转吧。”

素伶劫后重生的心情再次跌到了谷底,表哥抓着她的手,她根本走不了,只好哭着苦苦哀求家人,不要再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

这家机构最终拒绝接收素伶——因为母亲向对方要求,要陪着素伶在学校里一起生活。

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又把素伶带上车,决定先去她表哥家。表哥一边开车,一边让素伶答应,以后回北京不会再找虚空。

素伶不敢有任何忤逆,顺着表哥的话不断念叨:说在励萱呆了11天彻底想通了,不会再和虚空在一起,虚空是个烂人,让她一家不得安宁,回北京一定会跟他分手。

“是的,我要自由!”

3月25日一早,开了一夜车的虚空马不停蹄地先去了一趟XX教育。对方告诉虚空,他们确实没有接收过素伶这个人,并且还带着虚空进学校转了一圈。

准备前往励萱教育的时候,虚空意外地接到了素伶父亲的电话。

虚空跟律师的沟通似乎起了作用。素伶父亲表示自己可能错怪了虚空,现在他愿意相信律师的说法,但素伶母亲依然不相信。他说,他会继续说服自己的妻子,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这期间,他希望虚空先好好休息,保持冷静,等事情解决,他会让虚空与素伶见面。

考虑到之前发生的许多事,虚空没敢完全信任素伶父亲,于是继续恳求对方告诉自己现在素伶在哪里。

素伶父亲坚持让虚空“保持一点克制”,等他慢慢做家人的思想工作,依然拒绝将素伶的位置告知虚空。他表示自己也要保护那所学校的信息,“毕竟这些日子一直在帮我们,她姨妈还跟学校有些往来,闹僵了谁也不好。”

虚空没有等,挂了电话就赶往南曲沃村的励萱教育校区,他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找对地方了——他见到了素伶的表哥。

表哥的态度看上去挺友好,说他就是来接素伶的,等她出来,大家可以一块好好聊聊。

但这时,素伶母亲又给他打来了电话,说自己刚到三门峡,让他去火车站接一下她。

因为素伶父亲的那通电话,虚空以为素伶母亲也想通了,于是十分高兴地开着车赶到了火车站。赶到火车站时,正好见到素伶母亲在便利店里买东西。

素伶母亲磨蹭了一阵后走向虚空的车,忽然扒着车窗问他,他的学历认证做好没有。

虚空只好不断解释,说已经跟律师证实过身份,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素伶接出来,恢复人身自由。

然而,素伶母亲充耳不闻,反复念叨着“中留服认证”,不上车也不让虚空走,并且叫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说虚空在跟踪她。

警察随即过来了解情况。好在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一直开着,警察当场调出视频查看,发现确实不存在什么跟踪行为。但在这一来一去的十几分钟里,素伶母亲已经不见了。

虚空知道自己又被骗了,赶紧开车赶回励萱教育,当他赶到时,表哥的车已经开走。

家长给励萱教育送的锦旗(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几近崩溃的虚空跟海军通了个电话。海军让他赶紧吃块糖,稍微闭眼休息一下,平复心情,“你还有人要救。”

在海军的劝导下,虚空慢慢冷静下来。盘算一番后,他决定去运城——素伶的表哥和二姨妈都家住运城,那也是素伶现在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在虚空赶往运城的途中,素伶也被带到了表哥家。表哥忽然一反常态地开始讨好她,他说虚空已经知道素伶离开戒网瘾机构了,可能会疯狂报警找她,让素伶跟虚空好好沟通一下:“跟他说清楚你们要分手的事情,你在车上答应哥哥的对吧?你答应我的你一定要做到,对不对?”

素伶答应了表哥,拿着他的手机,说要进卫生间打电话。素伶进卫生间前偷偷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拔掉,进去后锁上门,然后拨通了跟虚空的视频通话。

电话的另一头,正在开车的虚空大声问素伶:“你想不想要自由?!你是不是被控制了?!”

素伶回答:“是的,我要自由!”

素伶立刻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但虚空不知道具体的位置。素伶跟他说自己在20层,洗手间窗外能看到蓝顶和红顶的房子,且能听到附近幼儿园孩子的欢笑声。

十几分钟后,虚空找到了素伶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素伶的二姨父在门口抽烟。他进不了门,于是在电话里对素伶喊道:“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素伶从洗手间里冲了出来,家人来不及阻拦,她冲到门口把门打开,跟门外的虚空抱在一起。

屋里的人乱成一团,一窝蜂地跑出来,母亲一把扯住素伶的脖子,虚空大喊:“她会被你勒死的!”素伶母亲又转过来对付虚空,在虚空的脖子和额头上抓了几道伤痕,她冲得有点狠,撞在了虚空穿的铠甲上。

一群人扭成一团之际,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我们进去说!不要在门口闹!”

素伶一直搂着虚空,两人进屋在沙发上坐下,赶紧录了一个视频报平安,然后发到了虚空跟海军、志愿者等人沟通的群里。

2026年3月25日下午,素伶时隔11天后与虚空重聚(图:受访者提供)

素伶母亲报警说虚空袭击她,警察赶到现场,将所有人带回了派出所。

虚空随身携带的视频记录仪录下了事件的整个过程,警方进行了查验,给虚空做了个笔录,并让他签字保证当晚不会离开运城,以便配合后续调查。

当晚素伶和虚空找了个电竞酒店住下,素伶连上厕所都不敢关门,还要让虚空在门口守着。素伶吃了几根小香肠和鸭脖,觉得很咸,酒店的花洒是坏的,没法洗澡,但他们很满足。

第二天,运城的派出所让他们补充了一些信息,就让他们走了。走前民警还劝了一下素伶,让她去看看母亲,但她没敢去。

“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随后素伶和虚空在保定见到了海军和刘泽鑫律师。一群人百感交集,带着素伶好好吃了一顿火锅。

海军给素伶和虚空收拾了一间房子,让他们多住几天,“就当是你们在保定买的房。”

素伶向刘泽鑫详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表示想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刘泽鑫告诉她,一旦她报案,警方展开调查程序,事情很可能不可控。

决定是否报案前,素伶给母亲发过一个和解的条件,要求参与整件事的家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向她道歉。

素伶收到了一份母亲发来的、明显用AI生成的道歉信,于是主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忙吗,感觉身体怎样呢?”素伶听上去很冷静,仿佛一个刚下班的女儿在跟母亲闲聊。

素伶母亲听上去很虚弱,说自己一边做笔录,一边在医院输液,伤情有待观察。

素伶继续问:“你们咋想的,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去?”

母亲中气十足,说素伶被“PUA”了,要把她“临时性地保护起来”,直到她核实清楚虚空的情况。

素伶没再多说:“行吧,妈早点休息,我也累了。”

素伶和虚空一度以为,她的父亲已经想明白了。但在素伶获救后,父亲又再次恢复了之前那种无法沟通的状态,并且变本加厉。

他开始不断地发信息辱骂素伶,骂她“傻逼”“蠢货”“性饥渴”,说她“比KTV的小姐都便宜”。

2026年4月24日,素伶和虚空来到派出所询问案件调查进度(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屾淼)

回到北京后,素伶和虚空开始收拾旧日的工作和生活。4月5日,素伶带着所有的证据,在北京的派出所,以自己遭到非法拘禁为由报案。

在素伶去报案的路上,刘泽鑫律师尝试做了最后的和解努力。他致电素伶母亲,建议她还是好好看看素伶的和解条件,认真道个歉。

素伶母亲说自己“眼睛快哭瞎了”,看不了那么多字。她表示自己道过歉了:“她妈快死了,我AI编一下,我自己再加点话不行吗?”

刘泽鑫没再坚持,只能告诉她:“这个行为很可能构成刑事犯罪,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截至记者发稿时,素伶的父母仍拒绝接受采访。

五一假期,素伶和虚空出国旅游了一趟,两人玩得很开心,并且平安归来。素伶没有像“大仙”说的那样,出国就死在外面。

北京市公安局的不立案通知书(图:受访者提供)

回国后,素伶收到了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的不立案通知书。警方认为,素伶遭到非法拘禁一事,“没有犯罪事实”。

素伶不认可,她准备继续追究此事。

(应受访者要求,虚空、素伶、张丽丽、梁雯雯为化名。感谢王立对采访提供的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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