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嗡嗡声从我踏进这个房间开始就一直存在,混在环境音里,不仔细听很容易忽略。
“您丈夫的遗体,是在那个位置被发现的吗?”江芷指着床与窗帘之间的地面。
地板上还留着水渍干涸后的痕迹,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轮廓,边缘泛着淡淡的黄。我蹲下去看了看,没敢伸手碰。这是氰化物的残留物,可不是闹着玩的。已经闻不到什么苦杏仁味了,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道,不是很难闻。
“就在窗边,”苏眠说,“一般是我睡在靠窗的一侧。那天晚上也是在那里,我看见了一个诡异的人影。”
“你平常就有喝柠檬水的习惯吗?”
“有时候会,主要看家里有没有买柠檬了。”
“案发当晚的柠檬水是谁泡的?”
“应该是周阿姨泡的。泡了一大壶,我是从玻璃壶里倒的水,我丈夫应该也喝了。”她回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水壶拿来。
“可是警方认为,”我说,目光还停留在地上那些玻璃渣的分布上,“你丈夫并没有意识到氰化物粉末加酸性液体的后果。”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苏眠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些,“他是个做室内设计的,正常人谁会知道氰化物这种剧毒有什么性质。”
“当然。”我说,“普通人当然不会具体知道氰化物的特性,除非专门去网上查阅。但,如果要谋划杀人的话,可不得专门查阅一番吗?”
江芷倒吸了一口气。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又开始了,把粗鲁当技巧。
“您确定当晚醒来时看见的人影是你丈夫吗?”她赶在苏眠接话之前问。
“我觉得那就是我丈夫的声音,身材也差不多,但是他只开口说了两个字,所以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那躺在床上的另一个男人呢?”
“我觉得也是。除了我丈夫,你说,还有谁会躺在这张床上呢?”
“那就是说,”江芷走到床头柜旁边,小心地避开地上那片水渍的痕迹,“你在床前看到了你丈夫,一转头,又看到了另一个人,还是你丈夫,正躺在床上,然后就吓得晕了过去。是这么回事吗?”
“是这样。但警察说我是精神不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不过你坚持那不是梦。”
“梦和现实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话她说得相当肯定,一点都没有犹豫。
“你平时经常起夜吗?”我从桌子底下传出声音来。刚才我蹲下去看桌面下方,现在正打算站起来。
“以前不。从去年入秋开始,整个人精神就不太好,晚上很容易醒过来。但也不是每天,有时候就睡得很沉。医生给开了安眠药,但我尽量不吃,怕依赖。”
“当晚见到人影的时候,是几点?”
“我不清楚,本来是要看一下手机,结果被先被床沿的人影吓晕了。”
“那个人有没有端水杯?”
“不记得了。”她看上去回忆了很久,“我当时没注意看。”
“可惜,”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晚是个阴天,月光也帮不上忙了。不过从上周三的日出时间来看,应该是五点之前的事。”
“应该是吧,天确实还是完全黑的,窗帘也半拉着。”
“警方后来给出的推断死亡时间是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江芷分析道,“也就是说很有可能,那个人影正是端着水杯来到你床边的丈夫,就在你被吓晕过去之后,他接着就中毒身亡了。”
“也不排除她看到人影是在更早的时候。”我说。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两圈未擦拭的水渍,杯底大小,清晰地印在木纹桌面上。
“毒药容器被警方拿走之前,是放在这张桌子上的?”
“应该是吧,我没见过那个药盒。”
“那杯水是放在这里的吗?”
“是的,那是我前一晚放那儿的。是一个浅绿色的带柄玻璃杯,就跟刚才我泡茶用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的。”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晚上确实有起夜喝水的习惯,早上醒来也容易口渴。警方就据此推断说是他把毒药下在我的水杯里,等我早上醒来喝水的时候,他按计划早该坐上去往杭州的高铁了,这样他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二来因为你患有小产后抑郁的情况,”江芷说,“有可能会被推定为服毒自杀。听起来不无道理。但是,是什么让你一口咬定肯定不是你丈夫呢?”
苏眠看着江芷,沉默了两秒。
“他为什么要杀我?动机呢?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情感矛盾,婚后也一直平平淡淡过日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上哪儿弄来这么大剂量的氰化钾?他只是个开室内设计公司的,化学元素什么的根本不懂啊。”
江芷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我在看那两圈水渍,我突然有点精力不集中,但听到了“氰化钾”三个字。
“你丈夫在案发前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举动?没有啊,他跟平常完全一样啊。”
“案发当晚的窗户,也是你自己锁上的吗?”
我走到窗户边上。上下推拉式的锁扣,有点生锈了,推起来不太顺畅。这种锁,就算从里面锁也得花点力气,几乎不可能从十三楼的外面去锁。
“我没锁。九月的秋老虎还热着呢,我又不习惯开空调,最近都是开纱窗睡觉的。但是警方告诉我……”
“案发时窗户是上锁的。”
“嗯。”
“这么说来,要么是你丈夫锁上的,要么是那个你所怀疑的凶手干的?”
“肯定是凶手锁上的,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丈夫比我还怕热。”
“无论如何,”我说,“这位尚未辨识身份的犯人确实是把门窗都锁上了。这点很值得注意。即便是想要伪装成自杀,也应该在自己离开房间后再把门锁上,这不是更方便吗?”
“对对,他平时也没有锁门习惯的。”苏眠的语气里有种急于为丈夫辩解的语气,“可是警方给出的解释是,他担心下毒过程中发出什么动响,会吵醒次卧住着的保姆。”
“那可真是奇怪了。”我摇了摇头,“他不担心吵醒同屋的你,却担心吵醒隔着一个房间的阿姨。”
“所以我才觉得整件事情都不对劲,才请来你们。”苏眠郑重地说,“如果真能推翻警方当前的判断,尾款还有五万。”
“放心吧,”江芷说,“就算收不到你的尾款,我们也会查明案件的真相。”
我们互相对看了一眼。多年搭档让我读懂了她这个眼神里的意思:这个女人,并没跟我们说全部实话。
客厅那头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周阿姨,”苏眠说,“你在客厅坐会儿吧,我们马上就出来。”
她出去客厅安置保姆,我和江芷留在卧室里。
“主卧里头没有卫生间吗?”我问。
“有的,在那里,门后边。”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正好挡住了卫生间的入口。我走过去推开那扇毛玻璃门,那股一直存在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
是排风扇,还开着的。
卫生间不大,没有窗户,入口处正对着洗漱台,里侧是坐便器和浴缸。浴缸被浴帘遮着,只能看到底下那截陶瓷的弧线。除了一些去不掉的陈年水垢,整体还算干净。
“好隐蔽噢!”江芷探头进来说,“要不是你跟我们说,还真发现不了这里。”
“这儿买来的时候都是毛坯房,”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我们身后,“是我丈夫十年前设计装修的。他说入口隐蔽可以显得整体宽敞简洁。我对这些装修布局的门道完全不懂,都是他在倒腾。”
“你们这个楼,应该不是独立排风系统吧?”
我盯着那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排风口。金属栅栏隔板,四角的螺丝钉有明显的锈迹。透过隔板的缝隙往里看,黑洞洞的,看不清里头的构造。
“楼层间是隔开独立的,但每单元的两户公用排风管道的。”
“隔壁住着谁?你认识吗?”
苏眠的嘴唇动了动,她显然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下一章:猫眼隔壁
❓有奖问答题:谁是凶手?
A. 妻子苏眠
B. 保姆周阿姨
C. 隔壁邻居
D. 丈夫未死
E. 凶手还未出现
正确答案将在小说第四章【灰色真相】发布时公布,以前参与回答过的网友可以随时修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