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的美国华裔作家李翊云，凭回忆录《自然万物只是生长》，获得2026年度“普利策奖”回忆录 / 自传奖。
普利策奖创立于1917年，是美国新闻与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之一。
图自princeton
《自然万物只是生长》，是李翊云为小儿子詹姆斯创作的回忆录。2024年，年仅19岁的詹姆斯卧轨自杀。
之所以选择如此惨烈的方式，或许是受他的哥哥文森特影响。
李翊云的大儿子文森特，早在2017年卧轨自杀。那时他才刚刚16岁。
图自macmillan
两个儿子相继以惨烈的方式自杀，也将李翊云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可怕的代际传递。
李翊云曾控诉自己的原生家庭，母亲控制欲太强，给她内心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另外，她的祖母有精神病，她本人也曾因抑郁症两次自杀未遂。
图自theguardian
也有人认为，李翊云对待生命的态度近乎漠然。她对痛苦和死亡的描述，直接影响了孩子们。
她的两个儿子都喜欢文学和哲学，也曾多次和她讨论死亡，最终无法承受生命的沉重，在青春期以决绝的姿态离开。
痛苦的母亲，养不出快乐的孩子。有人骂她是两个孩子自杀的罪魁祸首，也有人认为她已竭尽所能去尊重和理解孩子们，一切只能归咎于命运的无奈……这些年，他们家都经历过什么？
1972年，李翊云出生于北京的高知家庭。她的祖父是编辑，母亲是老师，父亲是核物理学家。李翊云和妹妹在父亲工作的研究所大院里长大。
他们一家五口住在两居室公寓里，统一供暖供水。这在当时算是奢侈，许多人家要三代同堂挤在一个房间。
李翊云的祖母有精神病，30多岁精神失常，后来在精神病院去世。
李翊云并没有见过祖母，她小时候受祖父影响很大。她的祖父会写诗，画画。她三四岁左右，祖父就开始教她亚洲诗歌。
那时候教育资源稀缺，但李翊云读过不少书，高尔基、托尔斯泰、屠格涅夫的作品都有读过。
图自豆瓣
但李翊云认为自己的家庭不快乐。她觉得母亲是个暴君，经常发脾气，不理解她，不允许她有自己的隐私，偷看她的日记。
为了不让母亲看懂她的日记，她学习英语后就开始用英语写日记（她后来写作同样是用英语写作）。
她承认母亲偏爱她，但正因为如此，母亲生气时，她总被派过去安抚母亲。她不喜欢母亲的狂怒，更害怕母亲的眼泪。她形容自己的家庭是：
“我母亲的不快乐是尖利的，我父亲的是沉默的，我姐姐的是苦涩的。”
图自豆瓣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李翊云展示了文学天赋。当时的她处于想自杀的绝望之中，她将这种绝望写出来并参加征文比赛。
学校老师看到后，将她叫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五六个老师，其中也有她的母亲。一位老师捏捏她的脸，说道：
“你是个好学生。你长得也不丑。你看起来是个有潜力的孩子，但谁能想到你会这么傻，写出这样的废话呢？”
李翊云将这视为嘲笑和讥讽，认为母亲也和老师们一起嘲笑她。走出学校后母亲生气了，李翊云认为母亲丝毫不能理解自己。
图自豆瓣
虽然内心充满痛苦，但李翊云的求学之路非常顺利。她考上了北京大学生物系，24岁拿到学士学位，之后去美国爱荷华大学攻读免疫学博士。出国留学，也是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母亲。
到美国后，她加入了一个社区培训写作班，发现自己对写作很感兴趣。在硕士的第三年，她放弃了学业，开始专职英语写作。
她很快取得成绩，在《纽约客》、《巴黎评论》等知名杂志上发稿，并陆续出版图书。
后来，她结婚了，丈夫是一名软件工程师。她也拿到美国爱荷华大学艺术创作硕士学位，成为一名大学教授，成为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成功人士。
婚后，李翊云生了两个儿子。鉴于自己童年饱受母亲折磨，她决定最大程度给孩子们创造独立空间，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能够完全做自己。
有几年的时间，李翊云每天晚餐要做三顿不同的饭菜。大儿子要求苹果完美地切片，二儿子想让煎饼形状不一样。她一一满足孩子们，再给自己和丈夫另外做饭。
图自princeton
大儿子文森特敏感早慧，喜欢诗歌和文学，写作时喜欢用形容词和副词，是内心有很多想法的人。
小学四年级时，文森特的老师给李翊云写信，提到文森特在作业中写到的诗歌：
“对生与死进行了令人震惊的痛苦而又美丽的思考”。
李翊云对此表示理解，因为她也是在四年级开始绝望地思考生死，她能感受到儿子的绝望和不安。
从那时开始，她就有一种直觉，文森特可能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可避免地焦虑，甚至会半夜溜进儿子卧室，看他是否还在。
图自豆瓣
李翊云和文森特讨论过生死的问题，有时充满爱意，有时争论得很激烈。
李翊云患有抑郁症，2012年有过两次自杀未遂的经历。她作品中也多次描述痛苦和生死，文森特直接质问她：
“你理解痛苦，而且你把痛苦写得那么好。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们呢？”
李翊云无言以对，她对这个问题没有一个好的答案。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虽然担忧儿子，但生活总是要继续。李翊云形容这种状态是“火灾的可能性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必须时刻背着灭火器”。她依然坚定地选择理解和支持孩子的任何行为。
文森特七年级时决定穿裙子去上学，她陪他在卧室里选衣服。儿子最终选择了粉色裙子。她有些担心，说可能会招来同学们的欺负。
但文森特坚持要穿粉色的，她没有再反对，还对儿子感到钦佩，同时也有隐隐不安。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也是那个时候，文森特决定自己从学校走回家。两英里的路，一半是林间小路，不算安全。
李翊云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但文森特坚持要自己走，说他会保持警惕，必要的话会快跑。
李翊云答应了，有两年时间，文森特独自走路回家，手中总是拿着一罐胡椒喷雾。
李翊云尊重孩子的敏感和独特之处，给他们空间，允许他们做自己的事情。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李翊云一直清楚地知道，文森特活在痛苦之中，心中有自杀的念头。
她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没什么用。她无奈地对朋友说：
“如果能看到文森特高中毕业，我会把那视为一种胜利。”
文森特果然没有活到高中毕业。2017年，他在离家不远的普林斯顿交汇站卧轨自杀，年仅16岁。
而就在文森特出事的几个月前，李翊云出版了回忆录《亲爱的朋友》，讲述了自己抑郁想自杀的经历。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两次自杀未遂的经历，影响了儿子的想法，从而做出如此惨烈的选择。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李翊云很痛苦，她觉得自己明明为孩子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却依然无法让他活下去。
文森特去世后，李翊云为他写了一本小说《理性终结之处》，幻想死去的孩子回来和母亲争论，交换彼此对人生的看法。
虽然痛苦，但她仍理解和尊重儿子结束自己生命的选择。
李翊云的二儿子詹姆斯，比哥哥文森特小3岁多。詹姆斯不是健谈的孩子，但他在哥哥面前话格外多。自从哥哥去世后，他沉默了很多。
和文森特不同，李翊云从来没担心过詹姆斯会自杀，只是会担心他的未来。
心理医生曾问过李翊云，是否担心詹姆斯有自杀倾向，她自信地说她不认为小儿子有自杀倾向。因为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如果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就是哥哥去世两个月后，詹姆斯问母亲要小说《安娜・卡列尼娜》。
李翊云有些犹豫，因为那本小说的结局是安娜自杀了。她问儿子是不是因为自杀情节才想看，詹姆斯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时候，詹姆斯读七年级。接下来的几年，他们经常讨论那本书，说烦恼、悲剧，但并没有说自杀。
中学时的詹姆斯喜欢上了哲学，开始读《逻辑哲学论》。李翊云觉得安慰，因为儿子能够体验哲学的乐趣。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后来，詹姆斯考上了大学，日常住校，有时周末回家。
有段时间，他特别痴迷加缪的戏剧《卡利古拉》。李翊云也看了，儿子回家的时候，她说她最有感触的是这句话：
“人终有一死，且并不幸福。”
她坦诚自己无法从这句话里走出来，已经好几天一直在想这句话。
詹姆斯温柔地笑着点点头，赞同地说这句话是很有感染力。
图文无关，《十三个原因》剧照
2024年农历新年，是个周六，詹姆斯回家吃团圆饭，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吃过晚餐后，李翊云和丈夫送他回宿舍。
李翊云问詹姆斯在读什么，他说《西西弗神话》。这本书的开头几页写着：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过，无异于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下车后，詹姆斯举起一只手，没有说什么，像是最简单的道别。
几天后，李翊云收到警方消息，说詹姆斯被火车撞倒后身亡。他选择了和哥哥同样的自杀方式，虽然不是同一个车站。
李翊云从没想过，两个儿子都会自杀。但她认为他们都进行了足够的思考，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慰藉。
她尊重大儿子结束生命的决定，小儿子知道她同样会尊重他的决定。
李翊云认为，小儿子的自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相信父母能够承受他的离世，因为他们已经承受了哥哥的离世。
她只是想不明白：
“孩子是因为不幸福才选择死亡，还是因为他们过早地预感到自己必须面对死亡，所以才不幸福？”
图自theguardian
大儿子离世后，李翊云为他写了一本书。小儿子离世后，她同样为他写了一本书，而且获得大奖。
但在生命面前，这个奖显然太过沉重。这些年，李翊云从未与生活和解，也从未从痛苦中解脱。
李翊云在新的回忆录中，思考了自己两次自杀未遂以及对苦痛的写作经历，对孩子们的影响有多大。她在想，自己试图自杀的行为，是否也让孩子将自杀视为结束痛苦的可能。
她没有找到答案。她爱孩子们，她认为理解和尊重比爱更重要，她明明已经尽力而为，甚至能够尊重孩子们放弃自己的生命。但他们为什么不能活下来？
图自princeton
美国纪录片制作人Ali Moss，正在研究如何通过育儿打破代际创伤的循环。
看完李翊云的书后，她认为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是保护孩子，让他们活着，而不仅仅是理解他们、强调不要对他们发号施令，因为这并不总能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研究发现，对于有心理创伤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支持性的家庭，可以将发病率降低三分之一。这种支持是竭尽所能地帮助孩子创造想要的未来生活，而不仅仅是靠想象和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