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基本陈列“金色海昏-汉代海昏侯国历史与文化展”中的饼形金。视觉中国丨图
如果把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称为一座金灿灿的博物馆,大概没有人会有异议。走进博物馆的展厅,历经千年而不失光泽的金器令人炫目,海昏侯墓出土的478件黄金器物,铺满了好几个大展柜,总重量超过120公斤,刷新了中国汉墓考古中出土黄金的历史纪录。
而比黄金更为珍贵的,是海昏侯墓中出土的五千多枚竹简。竹简中蕴藏的文字信息,也许会更新我们的历史认知,也许是一本已经亡逸的古籍,也许是某本古籍的另一个珍稀版本——所有这些都是千金难买之物。2015年,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研究员杨军领衔的考古队打开了海昏侯的椁室,随后的多项重要发现震惊了世人。
2016年,被发现的这批竹简完成了初步的剥离、清理、红外扫描,简牍学者们得以看见竹简上的文字,随后他们发现了其中的《论语》简、《诗经》简也许是这些古代中国最重要书籍的早期失传版本。无论是从经学史的角度,还是中国人精神史的角度,这些都是极具突破性的发现。
十年后的2026年4月13日,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内,新开放了一个常设的简牍展厅,专门用来陈放百余枚新修复完成的海昏简牍原件,展览被命名为“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包括新发现的《论语》《诗经》在内,脱色处理后的竹简首次展现在世人面前。也许可以这样说,一千多年来,没有中国人能如今天的这般,看到这本失传的《论语》——尽管展厅里陈列的是极为少数的几枚竹简。
开放没有几天,关于这个展厅的短视频切片已经在网络上流行开来,这个被称为“齐《论语》”的古老版本,也迅速被知识博主们普及,尽管学者们对这一说法还持谨慎态度。博物馆内的工作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日很多参观者都会询问:新开的简牍展厅在哪里?
秘籍再现
海昏侯刘贺之墓就位于遗址博物馆的不远处,是一个面积达400平方米的巨型墓室,被挖开的墓室如今被巨大的钢铁穹顶所笼罩,观者徜徉穹顶之下,庞大的体量与井然有序的椁室设计,常让人有一种进入生者之宫殿的错觉。事实上,这种“居室化倾向”,正是西汉中晚期贵族墓葬的特点。进入“室内”,主椁室、过道、甬道、回廊形藏椁渐次展开,回廊形藏椁按功能区分,有钱库、粮库、乐器库、衣笥库、武器库,以及位于西北部的文书档案库。整整七箱的简牍正存放于文书档案库之中。
这是江西第一次出土竹简。“我们整个团队都对这个不熟悉。”杨军说,湖南、湖北出土竹简的时候,都是泡在水里的,而当时的考古队员,面对的却是一堆“烂泥”,谁也没有往竹简那方面想。
江西的土壤是“红壤”,酸性,对墓中有机物的保存非常不利。之所以还能剩下这堆“烂泥”,而没有完全降解掉,可能要归功于鄱阳湖水位的上涨。公元318年,南昌地区发生了一次大地震,研究人员推测,这次地震之后不久,整个墓地被湖水淹没,从魏晋时期一直到清代,这一带都是鄱阳湖水域。水既延缓了竹简的氧化腐朽过程,也使得墓地隐藏了起来,免于盗贼的觊觎。
杨军记得,当时挖到这堆烂泥的队员来请示他,要不要把烂泥先清理掉,再进行后续的发掘。杨军走近一看,发现烂泥里似乎夹杂着什么东西。“像是竹席一样的东西。”杨军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当时国家文物局派了各个门类的专家进驻发掘现场,负责简牍类的专家是荆州文物保护中心的吴顺清。杨军赶紧叫不远处的吴顺清过来,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名堂。
吴顺清俯身下去,用手拨开一小片浮泥,隐隐约约看到了某个字的笔画,“是竹简!”这个判断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杨军现在想起来也感到“后怕”——他们差点就要把这些无价之宝当做烂泥清理掉!
当时的发掘现场建有一座6000平方米的文物保护工作用房,金属器、纺织品、漆木器等都有各自的保护实验室,各种出土物一经出土,就地进入实验室清理、保护。

2016年5月,考古工作者在海昏侯墓文物保护工作站通过红外扫描,对竹简上的文字进行辨识。视觉中国丨图
鉴于这批竹简的特殊情况,当时他们就决定将它整体套箱,搬进了实验室。在现场的提取过程中,工作人员先用椰子油为主要成分的分离剂清除掉表面的黏土,再将这一堆“烂泥”分区域整体提取。
由于湖水水位在2000年里的多次起落,加之酸性土壤的腐蚀,让这批竹简的植物细胞壁组织受到了损害,丧失了原有的强度,“内部就像海绵一样”。这让清理的过程变成一项极为考验耐心的工作,细竹签、牛角刀与纯净水相互配合,一点点剔除竹简上的浮土与杂质。同时,图像与文字记录工作始终伴随着一根根竹简的剥离,比如叠压关系、正反关系、相对位置关系都需要被记录下来,这对后续书籍的释读与整理非常重要。
剥离的过程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一根根剥离后的竹简,保存状态“异常糟朽”,荆州文物保护中心技术部副主任吴昊在一篇论文中这样写道。吴昊是吴顺清的儿子,从小跟着吴顺清跑考古工地。为了更好地保存原始信息,剥离下来的竹简在清洗脱色前,用红外扫描器进行正反面的扫描——红外扫描能有效地在保护文物的前提下提取文字信息。
2017年,对竹简的红外扫描全部完成。根据扫描结果显示的文字信息,考古人员已经大概能判断这批竹简的主要内容,包括《论语》、《礼记》、《诗经》、《孝经》、棋谱、房中术等类目。此后十年间,学者们对这批竹简的研究,就是基于这次红外扫描的成果。
稀有的《诗经》版本
新展厅的面积不大,各个类目的竹简被安置在灯光明亮的展柜之中。尽管如此,肉眼还是很难看清具体某支简上的字词,借助高清放大后的图片,观者才能领略蚕头雁尾的汉隶之美。
秦始皇焚书与秦汉战乱之后,很多经籍的传承受到了影响,相当一部分儒家经典是凭着经师的记诵才传承下来,这就造成了不同的经师传下来的本子会有所不同。
《诗经》的传授也曾一度中断,到了汉代,传授《诗经》的有齐、鲁、韩、毛四家,现在通行本的《诗经》为毛亨、毛苌所传的《毛诗》。其他三家在历史的长河中逐渐失传、湮灭。唯有《鲁诗》因为刻于东汉的“熹平石经”之上,得以保留少数的词句(因为石经也损毁严重)。
对海昏侯墓出土简牍进行清理与修复的是荆州文物保护中心,而对它们进行释读与研究的,则是北京大学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所朱凤瀚教授领衔的团队。据朱凤瀚的初步研究,海昏墓出土的《诗经》,很可能就是《鲁诗》。

2026年4月14日,江西南昌,“书香海昏——汉代海昏侯国简牍文化展”上的《诗经》简。视觉中国丨图
“鲁诗”指的是由鲁地学者申培公所传授的《诗经》版本和解释体系。海昏侯墓出土《诗经》简约1200枚,保存状况较好的,大多为置于竹书前端的目录简,正文则缺失较多。“比较完整的简不到十分之一。残断得厉害,能辨识文字的,也并没有那么多。”朱凤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然而,通过对只鳞片爪的对比,朱凤瀚认为海昏《诗经》与熹平石经上的《诗经》在结构上基本相合,这为它们同属《鲁诗》提供了重要的证据。但朱凤瀚补充说:“最终结论要等到所有的竹简修复完成后才能确定。”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旁证,是海昏侯刘贺本人的生平。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宗室近亲也开始接受儒家教育。汉武帝与宠妃李夫人(她就是“倾国倾城”这个成语的出处)所生的儿子刘髆,从小受到武帝宠爱,天汉四年(前97年)被立为昌邑王,当时“通五经”的大儒夏侯始昌被任命为他的导师。刘髆与汉武帝在同一年(前87)去世,刘髆年仅五岁的儿子刘贺继承了昌邑王的王位,据《汉书》记载,教导刘贺的老师也都是当世大儒,如王式、龚遂、王吉等,都在《汉书》中有传记。
王式便是前文提及的儒学大师申培公的再传弟子,传记中说他“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教育刘贺,可以想象,他教给刘贺的,便是《鲁诗》。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无子嗣,权臣霍光拥立昌邑王刘贺为帝。然而刘贺仅在位27天,就被霍光所废,继而被送回原封地昌邑国(今山东巨野附近)软禁。公元前63年,汉宣帝封刘贺为海昏侯,要求他前往豫章郡的海昏县就任。西汉时期从山东到江西,很明显是从繁华富庶之地迁往蛮瘴之地。神爵三年(前59年)九月,刘贺去世。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陈侃理推测,刘贺被迁往海昏时,身边虽不再有大儒陪伴,但从昌邑国带往海昏的,应该有他少年时读过的儒家经典,“这些书籍在刘贺死后随葬于地下,是很自然的事情”。
一枚极为幸运的残简
与刘贺有这种明确师承关系的另一位儒家学者,是王吉。王吉也是一位通五经的大儒,因“贤良”被任命为昌邑中尉,曾数次劝谏刘贺。史书中记载,他所研习与传承的《论语》,就是齐《论语》。
针对《论语》的版本流传,《汉书·艺文志》里说:“汉兴,有齐鲁之说。”也就是说,在汉代早期,《论语》有两个主要的流传版本,即齐《论语》和鲁《论语》。到了汉武帝末年,鲁共王拆毁了孔子的古宅,结果从墙的夹壁里得到了古人秘藏的《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书,都是以更古老的字体写成,于是就把这本论语叫做古《论语》。
到了西汉末年,张禹学习了多种版本的《论语》,兼采众长,形成了自己的版本,即《张侯论》。《张侯论》成为最流行且对后世影响最大的《论语》文本。到了东汉,郑玄也依据这个版本作注,称为后世通行本《论语》。由于《张侯论》的流行,其他三家《论语》也逐渐失传。
关于齐《论语》,史书中明确记载的是,它比通行本《论语》多出了《问玉》《知道》两篇。至于《问玉》《知道》中到底记载了什么孔门的言行,就不得而知了。
在海昏侯墓出土《论语》简之前,国内其他考古遗址也曾出土《论语》简。1973年,河北定县中山怀王刘修墓也曾出土《论语》简。“当时李学勤先生看了之后,发现和通行本的论语有些不同,他当时就怀疑是不是齐《论语》。”杨军说。李学勤也曾撰文试图论证这一观点。
同样是在1970年代,甘肃肩水金关遗址出土了万余枚汉代简牍,其中也有《论语》残片。其中一枚残片写道:
“孔子知道之易也。易易云者三日。子曰: ‘此道之美也。’”
萧从礼、 赵兰香等学者推断,这句话出自《知道》篇,由此推测肩水金关的《论语》残简属于齐《论语》。
然而,无论是中山怀王墓简还是肩水金关简,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就是齐《论语》。而在海昏侯简中,学者们找到了更为坚实的证据。
海昏侯墓出土《论语》简有五百多枚,大部分残缺,但根据可释读的简,可知它们的书写格式为:每一篇的篇名都写在首枚简的背面。如通行本《论语》中的《雍也》篇,在海昏侯简中,简的背面写有“雍也”,正面是《雍也》篇的第一章。
极为幸运的是,整理者们发现了一枚背面写有“智道”(智通知)的简,正面的文字正是前述肩水金关简的更完整版:
“孔子智道之易也。易易云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
学者们由此推定,这枚简很可能就是《知道》篇的首简,而被刘贺带入地下的,很可能就是失传了1800年的齐《论语》。这句话被学者们释读为孔子看完乡饮酒礼之后对“王道易易”所发的感慨,而这枚简也被装在了一个独立的立体展柜之中,摆放于展厅的最显眼位置。

2026年4月14日,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展出失传了1800多年的《论语》简。视觉中国丨图
《论语》中的传世名句传错了?
如果说《知道》篇首简让人看到了《论语》佚文的吉光片羽,那么还有一些和通行本《论语》完全不一样的简文,很可能会颠覆人们的“三观”。
通行本《论语·先进》篇的最后一章历来被视为表现了孔子志趣高尚、不慕名利的一面。这一章的内容是孔子让曾皙、仲由、冉求、公西赤四位弟子各言其志,说说如果自己获得任用,将会有何作为,其他三人都谈到了如何治国,只有曾皙说的话成为后世吟诵的经典: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四人说完,孔子独独赞赏曾皙的志向,感叹道:“吾与点也。”陈侃理是负责整理海昏侯《论语》简的专家,他梳理历代学者对这段文字的讨论时发现,古人很早就觉得这句话不合理。如东汉王充就在《论衡》中说,暮春时节,天气还比较冷,为什么要在沂水中沐浴?这显然有不通的地方。
而新发现的海昏侯《论语》简,正好有这一段,且文字完全不同,经陈侃理整理,可释读为:
“……童子六七人,颂乎沂,讽乎巫雩,滂而馈……”
沐浴变成了“颂”——诵读,在风中晾干身体变成了“讽”——歌唱,整句话的意思被解释为:曾皙的志向是主持祈雨的雩祭之礼,在沂水旁诵读、歌唱祭祀的歌谣,礼成,大雨如愿落下,于是用酒食馈赠神灵。
如此一来,曾皙的志向就显得不那么有雅趣,但是陈侃理认为,就整体而言,前三人都高谈治国之术,只有曾皙说什么沐浴、风凉的行游之事,显得有点答非所问,“海昏侯汉简《论语》体现了汉代的另一种读法,曾皙要做的是通过祭祀之礼,在春旱时求得澍雨,造福于民。这个回答更加平实切题,也符合本章后文中孔子所主张的‘为国以礼’。”陈侃理在论文中写道。
目前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里展出的文物,大概只占出土文物的十分之一,而竹简的研究工作,几乎还没有展开。杨军预计,到今年年底,绝大部分竹简可以完成保护与修复的工作,“系统性的研究要到今年年底修复工作完成之后再展开”。
类似《论语·先进》篇异文这样的重大发现,也许在未来会有更多。“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有一些依靠现在的技术修复不了的,可能也要等一等。”杨军说。
在修复的同时,工作人员也在给每一枚竹简拍摄高清的彩色照片。2026年年初,拍照的任务基本完成。“我们也刚刚得到这个彩色照片,团队里的各位研究者可能都还没有见到这批照片,还没有进入下一步研究的状态。”朱凤瀚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高清彩色照片比之前的红外扫描更能满足学者们的研究需求。“现在正在抓紧的事情是把合同签下来,江西考古院、上海古籍出版社,还有我们北大这边的团队,一个三方的合同。”
经历了11年的发掘、保护、修复、数字采集之后,海昏侯墓出土简牍终于要迎来学者们的整体检视——释读、考证、研究,直至更新我们对历史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