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也是好的,心有了着落。便是明天就死,此生也算了无憾事。”
“婚姻是法律上的承诺。婚姻里的两个人,应是平等的,要求女子贤,男人也当贤。”在决定结婚之前,漫云向令儒阐释自己的婚姻观。
漫云抱定独身那些年一直在做婚姻的旁观者。她对婚姻长久的幸福抱持怀疑的态度。她曾经认为婚姻不幸福是因为婚姻里的两个人,尤其是女人没有受过教育,缺乏独立的思想所致,后来发现,自己的想法并不正确。即使受过良好教育的新女性,在自己选择的新式婚姻里可能依旧不幸福。江一屏就是个实例。
江一屏是漫云师大的同学,同是师大倒杨风潮的积极分子,现在一同在省党部工作。江一屏在五四运动时期就跟周绪封相识,两个人很快自由谈起了恋爱,而后结婚。漫云来到上海后,还曾借住他们家里。有一天漫云的朋友孙昊铭找到漫云,掏出一堆小纸条问她为什么每次约他谈事情却从不出现,而是派江一屏替她来。孙昊铭是一位帅男子,模样像电影明星。漫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去询问江一屏,结果江一屏对着漫云哭诉婚姻不幸福。
“为什么不离婚?”漫云问。“这样对周绪封不公平。”
“他有病,离不开我。”江一屏回答。“而且,他十分爱我。”一屏又加了一句。
“那你爱他吗?”漫云问。
“爱。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一屏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
漫云糊涂了,“那你为什么还要约会孙昊铭?这对你们三个人都是伤害。”
“我忍不住漫云。我真的忍不住。我就是喜欢跟昊铭在一起,他让我觉得我还是鲜活的,他让我还能感受到清晨那么清新的恋爱的感觉。”一屏美丽的脸庞放着爱情的光芒。漫云看着她直觉得她像个陌生人。
漫云把江一屏的故事说给令儒听,令儒一脸鄙夷,“那是爱情吗?不如说是贪婪!爱情是自私的,然而婚姻却需要道德。”
漫云听得直点头。
漫云和令儒登报结婚,连简单的仪式也没有办就住到一起。漫云只给在北京的母亲拍了一份电报,告知结婚的消息。母亲并不中意令儒这个女婿,他的家世实在不般配自己的女儿。然而还是尊重漫云的意见,特地给他们寄来二百元贺礼。
新婚不能说不快乐,毕竟那是一种完全新奇的方式,同一个男子日日耳鬓厮磨,是全新的体验。一直以来漫云的男性朋友虽多,却都止于礼仪。原来男女之情会有这么多隐秘的快乐。漫云觉得每一次都像燃放了一长串大哥婚礼上的长鞭炮,四溅的都是火星,她被快活得晕头转向。早知道结婚这么好,她该和令儒早点结婚的。他们白白浪费了六年的时间。
“六年,可以爱多少次!”有一次令儒这样感慨他们浪费的青春。他躺在漫云身边,身上是未完全褪去的潮水。漫云把脸贴在令儒的胸前,还能听到礁石上海潮撞击的澎湃的声音,渐渐地小,渐渐地小。漫云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把耳朵向令儒贴过去,贴过去。
一切都不晚,刚刚好。早几年的话,漫云是不会答应令儒的。那时候她身边簇拥着一群大好青年,个个都比令儒模样好,身量高,家世也都比令儒好。谁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在这个最不起眼的追求者手里呢。漫云嘴角含着笑睡着了。
新婚在漫云的记忆中是温馨甜美的,她记得他们租的那个楼离省党部很近,家具一式都是乳白色,简洁的欧式风格。厨房里有一个小小的炉子,漫云就在那个炉子上生火做饭。常常漫云结束了党部的工作,就像个家庭主妇那样跑去附近的菜场买菜。在那里漫云学会了挑选蔬菜。然后拎着菜轻快地回家,凭着记忆里老家厨娘的印象,洗菜下锅。直到漫云亲自尝到了自己做的饭菜,才知道厨娘也不是多么神秘的工作。而令儒的连连夸赞更是让漫云乐此不疲地做下去,连雇佣女佣的心思都没有。这是她一生里难得的一段深入人间烟火的生活,令儒更会在夜里大力地犒赏她。“平常夫妻就是这样吧“,漫云常常满足地慨叹。
那段时间,令儒的生活都是靠着漫云在上海党部工作的收入。漫云在妇女部虽未挂正职,却是实际的负责人,收入有二百块大洋,对二人的小家庭来说是一笔非常宽裕的财务。不过攒钱对漫云这个大小姐是比较困难的事,她习惯了大手大脚。
令儒推辞掉梁启超介绍的银行经理的职务,只因为漫云说了一句,“那是被军阀操控的银行,而我们是革命青年。”
还好令儒很快在郑振铎的介绍下有了一份商务印刷局的工作,收入不及漫云一半,不过也是很不错的工作了。关键是令儒可以在那里结交一批文化人士,还可以免费阅读大量书籍,对令儒这个书虫可是一件美事。
也是那段时期,令儒家的问题开始显现出来。一个贫穷人家的长子,离家再远,也推不掉身上负的重担。令儒的父母来找令儒要钱,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令儒结婚了,而且娶的是富家小姐,这富家小姐还是一个政治人物,拿着可观的官家俸禄。
令儒好面子,不肯说出那段时间他没有收入全靠漫云养活,而是向漫云讨来两百块钱恭恭敬敬给家里寄去。后来令儒赚了钱,也不再征求漫云的意见,就直接把他的薪水寄回家里去,他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开始读书大量用钱了。直到漫云和他有一次下馆子,漫云包里的钱不够,让令儒付账,令儒才告诉漫云,他身无分文,把钱都供养家里去了。漫云竟然没有觉得不妥,反倒觉得令儒这个大哥难得,知道提携家里的弟弟妹妹。那次漫云特地跑去找朋友借了十块钱来付他们的饭钱。
不过有一件事令漫云很不愉快。那是她生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漫云要去医院,却发现抽屉里母亲给她寄来的用于住院的100块大洋不见了。无奈之下漫云去找江一屏借。那天令儒回来很晚,漫云问他去了哪里。令儒说书店。漫云再问抽屉里的钱哪儿去了。令儒答,买了书。漫云一向是赞同令儒的好学上进,不过好书如此,到了这种地步是漫云没有料想过的。一时间漫云竟不知道该怎么责备令儒了。
“革命是辛苦的,女子要革命就不能像贵妇那样,而应低下去,像劳苦大众一样努力工作。”
即使漫云和令儒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们也是聚少离多。令儒的事业始终并不如意,常常难以在本地找到适宜的工作,不得不在两个城市之间奔波。但是这种离别给工作忙碌的漫云带来一种新鲜感。她不必每天都做一个贤惠的妻子——这是怎样的放松!
有了在北京和武汉的工作经验,漫云在上海开展妇女工作时更加富有思路和秩序。那时北伐已接近成功,革命工作的开展已经不再需要秘密进行。她大力组建上海妇女联合会,创办妇女杂志,聘请义务律师协助解决女性婚姻案件,成立女工补习夜校,不再以教授知识为主,而是灌输三民主义革命思想,同时向女工们灌输权利意识,让女工们懂得保障自身的社会权利以及在家庭中的权利。
漫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人格是否独立并不必然受制于教育水平。一个大字不识的妇女同样可以具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卓越的革命见识。
因为漫云妇女工作开展得相当出色,中央党部向全国各省派出一百多名党务指导委员,漫云被选为三名女性之一,负责浙江省的党务指导。此时漫云已近临产,漫云本来想推辞,但是想到这是女性打开政治局面的重要途径,她必须为广大女性接受这份任命,仅仅为了向男性宣告——女子也可以。
对于漫云的决定,令儒是一贯的支持,他深知漫云的能力和革命的热情,他觉得漫云的才干应当得到发挥。
有一段时间漫云每天挺着有孕之身奔波在杭州和上海之间,因为没有经验,漫云的第一个孩子念梓差点出生在火车上。孩子还不到满月,漫云就抱着她同从北京赶来的母亲,一起搬迁到了杭州,与何应钦,周炳琳等做同事,正式全身心投入到党务工作中。
为了不让男同事们小瞧,漫云依旧像单身时那么拼命工作。她生产不到三个星期的时候,有一次参加五卅惨案纪念大会,冒雨向民众宣讲演说,冷风细雨打得她全身直发抖。漫云把刚满月的梓儿留给母亲和雇来的李嫂照顾,即使当时的住处离党部步行不到五分钟距离,漫云也坚持每天进了办公室就不再出省党部大门,任凭乳汁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布濡湿……漫云只想让那些男子知道,女性,即使刚生产,即使做了母亲,也可以同男子一样进行自己的事业。
令儒那时候在暨南大学当讲师,每个周六从上海坐火车来杭州团聚,周一早上再坐火车赶回上海去。他们一起在杭州游西湖,观雨景,赏雪中红梅……爱情的甜蜜似乎比结婚之前还浓稠。
漫云甚至觉得,夫妻之间的爱情需时时更新,小别是最好的更新方式。短暂的离别之后,再见的那个人都仿佛是新的。
即使每个星期只是分离短短几天,每个星期漫云都会雷打不动收到令儒的三封信。写信与读信是漫云和令儒爱情的主要内容之一。
要是爱情是文字的桥梁架起的两颗心之间的柔情的流动,那么漫云可以说已经拥有了最好的爱情。没有比令儒的情书更能打动漫云的文字了,令儒情书的文采高过况之,甚至相比沈先生的情书,也丝毫不逊色。漫云据此觉得,爱情里的男女,都是文学大师。以至于后来,当令儒的德国情人出现,漫云同意令儒给她写信的原因之一是:“你已经把世上最好的情话都说给我听了。”
令儒不在身边的时候,漫云可以全心全意地投入自己的事业中。那时候她不是一个女性,而是一个人,与一众中国最优秀的男子平等,甚至在很多方面远远超越男性眼界。当然,这个眼界上的优势来自于漫云的性别,只有女性才能更敏锐更深切地感受到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的待遇——除了女性,还有谁能更理解女性?
就像况之说的,“你要敢于和勇于为广大受压迫的女性发声”,此时的漫云已经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在国民党三全会议上,漫云作为数百个代表中仅有的几个女性代表之一发言,大声疾呼不应当把女性的培养局限在贤妻良母的框架里,而应在国民中大力推广男女平等理念,不应低估女性从政能力,而应重视女性的政治权利,在党和国家的政治生活中大胆启用女性人才。
然而那时国民党内部左派与右派的分裂已经十分显明,对国民总提案的不同意见导致两派之间发生激烈冲突,失望之余,漫云跟随部分党内元老一同退席大会。至此,漫云对党的事业开始心灰意冷。她敏锐地意识到,党内混进了各种各样目的的官僚政客,党已经不是她最初怀抱一腔爱国热忱,不顾惜个人安危为国家民族利益奋斗的那个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