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去看了《给阿嬷的情书》。
刷朋友圈的时候,总能看到大家的评价:“实在太好哭了。”
看完之后,饱妹觉得,《给阿嬷的情书》里,最让人想哭的,不一定是那些命运急转弯的时刻。
有时候,反而是一碗姜薯汤,一碟菜脯,一只刚煎好的无米粿,一包甜得发齁的罗滴饼干。它们在电影里都只是轻轻一闪,却比很多台词都更重。
电影里的这些潮汕食物,当然不只是道具。饱妹在曼谷街头吃过不少熟悉的潮汕味,看到电影里唐人街的食物镜头时,几乎立刻就懂了:
对漂在异乡的人来说,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
它是身体记得住的故乡,是没能说出口的话,也是很多沉默的人,最后剩下的表达方式。

▲图源:网络
01
在异国的锚点:
无米粿、菜脯和清粥
电影里的木生,是被时代推着离家的。国民党抓壮丁的阴影压下来,他无处可躲,只能选择渡海。离家那个平常的早晨,妻子给他端上了木生一碗姜薯汤。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姜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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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薯是潮汕本地独有的食材,长得像山药,煮熟后却更细腻,口感微黏,味道清甜温润。

▲ 姜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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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潮汕,它常常是送给出远门的人喝的:甜一点,圆满一点,盼这一趟路能平安些。木生喝下那碗汤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这一走就是几十年,最终客死异乡。留下家里的女人独自拉扯孩子,在漫长的等待中熬白了头。
那个年代,下南洋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出去闯一闯”,更像一次被命运推着走的逃离。许多潮汕男人赤手空拳到了曼谷,最先落脚的地方,就是耀华力一带的唐人街。几十年过去了,那里依然有种旧汕头的模样:金铺、潮州菜馆、街边摊贩挤在一起,热闹,粗粝,也顽强。

▲ 曼谷唐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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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在这样杂乱热闹的街头,总能看见卖无米粿的小摊。

▲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无米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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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米粿是很典型的潮汕食物。它的皮不用米,而是用番薯粉烫熟后反复揉出来,蒸熟时晶莹半透,带一点烟韧;下锅一煎,粿皮从透明变得微微金黄,底部起一层薄脆的焦壳,咬开来,里面滚烫的韭菜馅辛香扑鼻。那种外脆里软、皮薄馅足的口感,是很多潮汕人一吃就会想起家的味道。
韭菜馅的无米粿,在潮汕也叫“韭菜粿”,如今在泰国,你要是点无米粿,端上来的几乎都是韭菜粿,为什么是韭菜?因为韭菜是跟着潮汕人漂洋过海、最好种的蔬菜。
社会学家陈达1938年在《南洋华侨与闽粤社会》里记录南洋华人饮食时,特别提到当地“有许多菜用韭菜调味”。那是在异乡最容易找到的家乡味,因为在热带气候下容易种植。而语言也保留了这份味觉记忆——在泰语里,韭菜(กุยช่าย)发音gui-châai,便是借自潮汕话gú-tshài。
在潮汕,无米粿是逢年过节上桌的糕点,也是祭祀时摆在供桌上的食物。可到了曼谷街头,它变成了一门低门槛的生存手艺。不需要太多本钱,就地取食材,一口平底锅、一双手就能开工,靠着同乡的捧场,一个家庭就能在异乡渐渐扎根。
很多漂到南洋的潮汕食物,后来都变成了这种模样:原料简单,成本不高,做法能传,适合在异乡落地生根。
木生初到曼谷旅店,吃的也是最简单的东西:米汤和菜脯。菜脯就是潮汕人说的萝卜干,切条、加盐、压水、风干,放得久了,咸味会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稳的香气。

▲ 泰国超市里的菜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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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菜脯,腌制时间越长越香,老菜脯可以存放数年乃至数十年,色泽从白变黄、再变深褐,味道也从咸鲜变得醇厚甘香,在潮汕是珍贵的家传之物。
白粥配菜脯,在潮汕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餐;可到了异乡,它却一下子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人累了一天,胃里空空,一口热粥下去,再咬一点咸脆的菜脯,身体先安定下来,心也跟着落了地。
它也是一种辨认彼此的方式——你知道自己是哪里人,端出这道东西来,对面的人也知道。
电影提到孩子们在旅店悄悄学华语,不由让人感慨,食物也许是那些被时代碾碎的话语中最坚固的东西了。1939年,泰国政府关闭了境内所有的华文学校。

▲ 《给阿嬷的情书》中,孩子们被发现在学华语,假装在学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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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政府还强力推广一道叫 Pad Thai(泰式炒粉)的料理,试图用它去弱化华人带来的中式炒粿条印记。

▲ 泰式炒粿条Pad T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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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吃”这件事,在那个时代都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02
漂泊的滋味:罗滴饼干
罗滴饼干一出现,饱妹就眼前一亮。

▲ 《给阿嬷的情书》里的罗滴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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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小饼干,饱妹小时候在家乡老糕点铺里见过,后来又在清迈的本地市场碰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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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头小小粒,底座是朴素的原味硬饼干,顶端挤着一小朵硬糖霜,颜色缤纷,看起来像另一种童年噩梦——除虫糖。咬下去是那种廉价的齁甜,又碎又干巴的糖霜会在口腔里慢慢化掉,堪称童年噩梦之一。
可在《给阿嬷的情书》里,偏偏就是这包饼干,让饱妹一下子心软了。
南枝从泰国寄给淑柔的包裹,里面装着正儿八经的侨批和银钱——那是海外华侨寄回家的血汗钱,是沉甸甸的、承担宗族责任的跨洋契约。可偏偏就在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中间,夹着一包罗滴饼干。
这一下,整只包裹的气味都变了。
因为钱是一定要寄的,责任也是一定要尽的,可饼干不是。它更像是南枝路过街角杂货铺时,忽然想起淑柔,想起家里的孩子,觉得“这个你们也许会喜欢”,于是顺手多买下来的。很多沉重的话不知道怎么讲,很多亏欠也不知道怎么补,人最后能做的,不过是把一点甜,塞进那只跨海的包裹里。
所以饱妹特别喜欢这个细节。
一封侨批,原本只是责任的凭证;多了一包饼干,才忽然变成了生活。那种心意很轻,甚至有点笨拙,却比银钱更像“人在远方,还想着你”。
查了资料,罗滴饼干是在英国殖民时代传入东南亚的欧式点心,后来慢慢被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的华人杂货店彻底本土化,变成了几代小孩从小吃到大的“过番”零食。

▲ 原是英国超市货架上的罗滴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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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小饼干从大英帝国的工业流水线,到东南亚的华人杂货铺,再随着侨批漂洋过海来到潮汕。这样想来,这块小饼干的身世,倒也像极了那个年代许多下南洋的人。
03
留守的滋味:
油柑、咸猪肉和橄榄菜
中秋节的夜里,电影里的人们吃着油柑。

▲新鲜油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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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果子很奇特,刚咬下去时酸涩得厉害,舌头都会缩一下;可多嚼几口,嘴里慢慢会浮出一点清甜来,连喝进去的水都像变甜了。潮汕人把这种滋味叫“回甘”。它也确实很像某种潮汕式的人生经验:先苦,后甘,甘味来得慢。
电影里,中秋佳节,桌上有油柑,家人围坐,丈夫不在,淑柔就这么一年一年度过。这股回甘,要等多久才来呢?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等到。
还有让人泪崩的咸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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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重大的节庆,桌上那盘肥润、亮堂的咸猪肉,总要提前准备——选五花或后腿,抹上大粒海盐,均匀涂抹调料,悬挂风干。等到节日那天蒸透切片端上桌,肉色红亮,咸香适口,脂肪已经变得半透明而不腻口。那盘咸猪肉,代表着整个宗族期盼的团圆与圆满。
可那份体面,是谁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备料的是谁,腌肉的是谁,在灶台边守着火候的是谁,节前为了这一桌菜忙得团团转的又是谁?几乎永远是女人。
节庆和团圆当然盛大,可团圆那种具体的、有温度的模样,往往都是她们用日复一日的劳作撑起来的。
只是到了真正坐席的时候,主位上却未必有她们的位置。这样的事,好像漫长岁月里从没人觉得不对,它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像呼吸一样被忽略。
这让人想起纪录片《四海潮味》里那个叫“三姐”的女人,在泰国开着传统的潮汕餐馆,守了一辈子。随着时代变迁,弟弟妹妹们渐渐长大,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读书的,成家的,去了更远的地方的。最后,只有三姐一个人留了下来,守在那个永远冒着热油和蒸汽的灶台后面。
电影里的阿嬷,也是这样一个“三姐”。
当孙子去泰国寻人的那几天,她没有跟着慌乱,也没有停下来等消息,只是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洗橄榄、腌橄榄、熬橄榄菜。
看了电影才知道,原来一锅橄榄菜要费这么多工夫,每一步都按照老规矩来,繁复,单调。
先是拣橄榄——要一颗颗挑过,剔去烂果、虫果,留下饱满结实的果子。然后清洗,反复过水,洗去表面的尘土和苦涩的白霜。接着是最费工夫的一步:用刀背或石头将橄榄轻轻拍裂,让果肉与核微微分离,这样熬煮时滋味才能渗出来。

▲ 《给阿嬷的情书》里做橄榄菜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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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好的橄榄要先腌过,加盐,静置,逼出涩水,再冲洗一遍。
接着是熬。芥菜叶提前用盐腌软、挤干,和橄榄一起下锅,加大量油、加盐,开小火,慢慢炒,慢慢熬。火不能大,大了会焦;也不能停,停了会糊。要一直守着,一直搅,看着锅里的颜色一点一点从青绿变深,变黑亮,香气从涩苦变成醇厚,整个屋子都是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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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短则两三天,长则四五天。
孙子在路上,阿嬷在灶前。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寻找,一个人在屋里守着火,谁也没有停下来。
导演蓝鸿春在映后谈里说:“我想拿熬橄榄菜这件事情去映射阿嬷本身的一种生活状态,她永远在做具体的事情,认真地熬完一个橄榄菜,这个事情可以伴她度过悠长的岁月。”
主持人鲁豫听到这里,想起了电影里另一个细节:阿嬷看到那张照片,以为丈夫早已在泰国另娶,以为自己被背叛了。那是她人生里最大的创痛。但她拿起绣花针。绣花需要内心平静,眼神专注,一针不能差。她在最波澜壮阔的时刻,做的是最具体细致的事。
那种沉浸于一针一线、慢火熬煮的平静,究竟是因为她在漫长的等待里想通了什么,还是因为她的一生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平静?这两者之间,从来没有一条清晰的边界。而这个问题,也许不只属于阿嬷,它属于所有那些守着灶台、等待、把日子一天天过的女人们。
电影到了结尾,两个被命运开了残酷玩笑的女人终于在一个不再有战乱和离散的午后坐在了一起。淑柔递给南枝一个来自家乡的橄榄,她们慢慢地咀嚼着,谁也没有说话。

▲ 《给阿嬷的情书》截图
这些出现在电影里的食物,画面都很安静,可它们串起来的,却是一整代人在离散岁月里的生活,是那些留在原地的女人,在灶台边度过的漫长时间。她们熬一锅橄榄菜,腌一块咸猪肉,寄一包罗滴饼干,把一个家、一段牵挂、一个离散社群的根,悄悄地维系住。
橄榄的清苦味过去后,喉咙里会升起那股淡淡的、绵延口中的回甘。
但在回甘之前,有没有人,真的看见过那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