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在一个帖子里说，她的妈妈曾经梦到在一片荷花池里看到了她。妈妈说，孩子与妈妈的缘分，是天注定的。
我还听过另一个说法。一群天使在出生前坐在一个屋子里，满墙都是大电视，电视里播放着形形色色的父母。每个天使看准了，就挑一对。选好后，有人会把天使领到一个巨大的滑梯前，滑下去，就出生了。据说有些孩子没有完全忘记这个经历，口述出来，彼此相似。
我当然不信。我是个理工生，信科学多过玄学。但我希望它是真的。因为这个说法让有些事变得好受了一些。万一遇到一对混蛋父母，孩子至少不必怨天尤人，只该埋怨自己做天使那会儿为何不认真，不擦亮双眼。下一次可一定不能再敷衍了事。
按这个说法，我当年大概就是一个很随性的天使。没有认真挑，随便指了一对父母就滑下来了。随性，不是不认真。是觉得挑什么都行。
小时候我不这么想。父亲在生病以前，是村里的才子，本该远飞，却选择了爱情。他跟母亲郎才女貌，家里有一个小小的加工厂。那个年代，即使在江南，这也是新鲜事。我的童年过得无忧无虑，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样，以为日子永远会这样过下去。
后来父亲重病了。他撑不起那个小厂。接下来的六年，他害怕传染给我，从来不正面跟我说话，从来不与我们同桌吃饭。他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曾经那么帅气的样子完全脱了相。我常常听到他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咳嗽，咳得我胆战心惊。他和母亲苦苦支撑着我上学，坚决要让我走出去。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命运本是我自己选的呢？我会不会埋怨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埋怨过父亲。我虽然敏感，却从来活得不卑微。
后来我遇到了初恋。她来自于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城，父亲是县城的父母官，而我什么都不是。我配不上她。分手的那天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只有校门口我孤独站立的身影，和消失在街角转弯的出租车。
我把自己锁了三年，始终走不出去。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命运本是我自己选的呢。我会不会埋怨自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从没有恨过她，从没有祈求她的解释。我虽然重情，却不愿意活得卑微。
再后来，我幸运地遇到了我的爱妻。她有一双弯弯的眉毛，月牙一样的眼睛，一个漂亮的女孩。为了工作，我和新婚的妻子分开了很多年。我们在不同的大洲，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生活。但最终，我们团聚了，从此再也没有分离。即使那时候我知道命运本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也不会埋怨。因为那是正确的选择。我相信什么是正确的，也相信为什么要坚持。
我依然不信那个天使选父母的说法。这不科学。
我却已经发现，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童话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回过头去，认认真真地审视自己走过的那条路。审视之后，答案清清楚楚：无论命运是不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没有活得卑微，从没有怨天尤人。
如果非要问我，是否后悔当年做天使时的选择？
我不会。我从没有为来生做过准备。在现实中，我是一个甩手掌柜；在虚拟世界里，我想做一个剑客，来去自由，无牵无挂。
沿途交一些知心朋友，或酒，或诗，或文，或武。
如果让我再坐在那间满墙电视的屋子里，我大概还是会随随便便地一指，然后头也不回地滑下去。因为我知道，无论滑到什么地方，我都会活成今天这个样子。
一袭风衣，恣意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