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美国黄石国家公园一头死亡的骡鹿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这是一头成年的雄性骡鹿,它死去的位置非常偏僻,距离最近的道路也有几千米。但引发担忧的是它的死因:它死于慢性消耗性疾病(Chronic Wasting Disease, CWD),但这种病还有一个更臭名昭著的名字:“僵尸鹿病”。
这是黄石国家公园中首次确认出现这种疾病。被感染的鹿会变得呆呆傻傻,体型消瘦,步履蹒跚,最典型的症状被称为“呆滞凝视”——这是由于神经系统受损,鹿看起来像是在一直盯着某处发呆,甚至不再害怕人类。由于这一系列症状听起来太像恐怖片里的行尸走肉了,于是媒体给它冠上了“僵尸鹿病”的名字。
黄石国家公园的生态系统支持着美国本土最大、最丰富的野生大型哺乳动物种群。这里栖息着数万只马鹿、白尾鹿和驼鹿,然而现在它们全部成了“僵尸鹿病”的潜在目标。而在黄石公园之外,美国更多地区的“僵尸鹿”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堪称“绝望”的地步。

美国各县放养鹿和马鹿中CWD的分布情况(图片来源:CDC)
并非病毒的病毒
造成“僵尸鹿”的罪魁祸首是一种我们非常熟悉的病原体,朊病毒。虽然名字里带有“病毒”二字,但朊病毒并非病毒,也不是细菌,而是一种错误折叠的蛋白质。
在正常情况下,我们的大脑中存在一种名为朊蛋白(PrP)的蛋白质,但如果朊蛋白的折叠方式出错,就变成了朊病毒。朊病毒的危险之处在于,一旦朊病毒接触到了正常的朊蛋白,会诱使正常蛋白的结构扭曲,将“好”蛋白变成“坏”蛋白。接着,这种“坏”蛋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迅速扩散到整个大脑,它杀死脑细胞的速度超过了目前已知的任何神经退行性疾病。
在人类中,最著名的朊病毒病就是“疯牛病”(也称为牛海绵状脑病,BSE),这是食用被感染的牛肉导致的。朊病毒病目前还没有特效药,一旦发病,患者往往仅剩几个月的生命。

感染“疯牛病”后大脑组织会出现明显的“空洞”。虽然疯牛病非常有名,但由于畜牧业的严格管控,目前因肉类感染仅占人类朊病毒病发病原因的1%,还有大约15%的朊病毒病与遗传有关,而剩余大部分的朊病毒病属于“散发”型,发生原因不明。(图片来源:Dr. Al Jenny/wikipedia)
这也是“僵尸鹿”让人格外紧张的原因之一。但好消息是,至少目前还没有明确证据表明“僵尸鹿病”会传染人类。
猎鹿行动
1967年,在美国科罗拉多州北部一头死亡的骡鹿身上首次发现了这种疾病。而到了今天,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的数据显示(截止到2026年5月18日),美国本土的37个州均已出现“僵尸鹿”,而在美国之外,加拿大、挪威、芬兰、瑞典和韩国也都报告了相关病例,感染对象包括白尾鹿、骡鹿、马鹿、驼鹿和驯鹿等等。
与其他病原体相比,朊病毒的传播方式格外狡猾。它在鹿群中的传播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接触了感染动物的组织、血液、唾液甚至是尿液。而另一种则是间接接触。由于朊病毒不像真正的病毒那样,在离开宿主后会迅速失活,因此朊病毒可以通过被污染的土壤、水源,甚至通过植物传染。这导致“僵尸鹿病”一旦传入某个地区,病原体就可能在水体或土壤中保持很长时间。
对此,美国许多地区选择通过削减鹿群数量,控制“僵尸鹿”的规模。2002年,美国威斯康星州报告了首个“僵尸鹿”病例。很快,该州就征集了猎人,在最严重的南部草原地区猎杀了数千只鹿。(在美国,白尾鹿数量过多已经造成了严重危害,因此许多地区会发放狩猎许可以控制其数量。)

图片来源:AlejandroLinaresGarcia, CC BY-SA 4.0/wikipedia
为了更有效地控制种群数量,当地的自然资源部还实施了“以鹿换鹿”计划——要求猎人必须先猎杀一只雌鹿,才可以猎杀雄鹿。这是因为猎杀雌鹿能够更有效地削弱鹿群繁殖能力。
美国纽约州也曾实施过类似的激进措施,并且一度成功在野外根除了“僵尸鹿病”。然而,根据美国CDC的最新统计,2026年“僵尸鹿”已经再次出现在了纽约地区。而在其他一些地区,这种针对性猎杀甚至已经不足以遏制这种疾病的蔓延。
根据《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的一篇报道,2026年4月,美国伊利诺伊州决定放弃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鹿群扑杀行动。报道称,州政府官员意识到,这种疾病已经变得过于普遍,统一的扑杀已经不再有效了。
伊利诺伊州自然资源部的野生动物管理负责人丹·斯金纳(Dan Skinner)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表示:“从最初的一个县扩展到两个县,再到二十多个县,然而我们的工作人员数量并不能增加20倍。我们已经无法再产生实质性的改变。”
根据伊利诺伊州自然资源部的最新公告,未来该部门将转向公众教育、持续监测,以及加强与猎人和土地所有者的合作。而管理策略的调整是由于“在斯塔克县、斯科特县和埃芬汉县这三个新增县检测到CWD病例”。

图片来源:DNR.illinois
一边防控,一边食用
2025年1月,威斯康星州东北部的猎人亚伦·斯卡卢普卡(Aaron Skarlupka)刚刚猎到了这个狩猎季的第一只猎物——一只有着美丽鹿角的白尾鹿。他小心翼翼地带上丁腈手套,将鹿头斩下制成标本。斯卡卢普卡是为了预防可能的CWD感染,然而其他猎人对此嗤之以鼻,这种态度的差异几乎是当下对待“僵尸鹿病”风险的缩影:一边是束手无策的公共卫生部门,另一边是“心大”的猎鹿人,怀着“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事”的心态,还在食用甚至售卖这些鹿肉。
以威斯康星州为例,为了监测CWD在全州各县的蔓延情况,该州的自然资源部会要求猎人提交猎到的鹿类的组织样本。但根据统计,全州只有约10%的猎人会将猎取的鹿送检。而即便送检,该部门的一项调查发现,仍有大约四分之一确定感染的鹿肉被带回家并食用。
虽然目前尚没有证据证明,鹿类的朊病毒可以感染人类,但这也不等于没有风险。毕竟“疯牛病”就是跨越了种族界限,将朊病毒传染给人类的一个惨痛案例。2024年发表的一篇病例分析报道了生活在同一狩猎小屋中的两名猎人先后罹患克雅氏病(因朊病毒引发的一种疾病),并在数月后死亡。调查显示,这两位猎人生前都食用过染病鹿肉。虽然无法证明他们的患病与鹿肉有关,但作者表示,这提示“CWD有可能传染人类”。
而经历了二十多年,鹿朊病毒的特性也可能正在演变,而一旦它传染给其他家畜,那么通过家畜感染给人类的风险也会再度增加。此前有研究成功用从鹿中提取的朊病毒,感染了一只移植了人类细胞和组织的小鼠。而另一项研究则成功用鹿朊病毒感染了猴类。这是否预示着终有一天,在鹿群中大肆传播的CWD也会给家畜、甚至人类带来风险?
答案可能只有等到未来才能知道。
参考链接:
https://www.nps.gov/yell/learn/news/23041.htm
https://www.cdc.gov/chronic-wasting/animals/index.html
https://dnr.illinois.gov/programs/cwd.html
https://www.nytimes.com/2026/04/26/science/deer-chronic-wasting-disease.html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stopping-the-latest-outbreak-threat-chronic-wasting-disease/
https://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hunters-disagree-on-the-threat-of-chronic-wasting-disease-in-deer/
https://www.neurology.org/doi/10.1212/WNL.0000000000204407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6650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