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行业到新兴领域,从商品到服务,从微观干预到宏观调控,中国政府的支持无处不在。特朗普对华施压所能取得的任何成效,在这一体系面前都显得无济于事。
中国浙江省一家工厂的电池组装线。图片来源:Go Nakamura/Reuters
自中国融入全球经济以来的几十年间,历任美国总统访问北京时都会带上老一套的诉求清单:停止窃取美国知识产权、不得强制技术转让、开放中国市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2017年上一次访华时也遵循了这一惯例。
无论他本周是否再次重申这些诉求,其实都已失去意义。这些诉求所反映的对中国产业政策(广义上指政府对重点产业的扶持)的认知已严重过时。
习近平已将中国的产业政策推升到世界前所未见的高度,几乎覆盖所有行业与地区,供需双管齐下,商品与服务并重,尖端与传统领域通吃。其目标兼具经济、技术与战略考量,手段则横跨微观经济与宏观经济层面。
眼下尚无明显的破解之道。据报道,特朗普已促使中国同意采购大豆、能源和飞机,停止向伊朗提供军事装备,并对美国企业进一步开放市场。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中国吞噬越来越多的全球市场份额。

研究机构荣鼎集团(Rhodium Group)受美国商会(U.S. Chamber of Commerce)委托撰写了一份发人深省的新报告并于本周发布,指出了其所谓的中国“全方位产业政策”的关键特征。
优先发展一切如今,即便没有政府扶持,许多中国产品在质量和价格上也已比肩甚至超越西方竞品。然而,北京方面非但没有削减支持力度,反而不断扩大政策覆盖面。中国在2021年发布的五年规划中列出了19个重点发展行业。今年3月发布的最新五年规划中这一数字增至24个,新增了“脑机接口”和“核聚变能”。
尽管智能手机和电动汽车等明星产品抢尽风头,但中国的雄心同样延伸到了那些成熟且不起眼的传统领域。
2015年发布的“中国制造2025”计划曾令西方大为恐慌,该计划圈定了10个旨在实现自给自足的行业。而在2023年发布的更新版中,虽然剔除了一项,却新增了七个行业,其中就包括家用电器和纺织品等成熟产业。
化学品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自2019年以来,用于干洗的四氯乙烯全球出口量飙升了24倍。用于塑料和涂料的邻二甲苯出口量猛增了11倍。
化学品领域同样揭示了中国关于削减过剩产能的承诺不过是一纸空文。这种被称为“内卷”的产能过剩已压低了价格与利润。荣鼎集团报告指出,一项2025年的指令虽承诺解决石化产能过剩问题,但目标仅限于投产20年以上的工厂,仅占总产能的5%至6%。该计划非但无意缩减产量,反而要推动该行业从大宗化学品向高价值化学品转型,并设定了产量每年增长5%的目标。
荣鼎集团报告指出,中国企业一旦在技术上追平竞争对手,便会以惊人的速度夺取市场份额。结果显而易见:据荣鼎集团估计,2016年,中国在163个行业(按国际标准分类)的出口量中占据了逾半壁江山。到了2024年,这一数字已飙升至315个。
掌控需求,而不仅是供给中国庞大的贸易顺差通常被归咎于国内需求长期疲软。但中国想创造需求时,完全有能力做到。荣鼎集团写道,为培育无人机产业,中国政府鼓励农业、地方政府、旅游业等众多领域引入无人机,“辅以对配套基础设施的公共投资,包括动用地方政府专项债券”。
习近平曾认为服务业逊色于“实体”经济,但如今风向已变。自2024年以来,一系列国家指令将高附加值服务业单独列为重点,生物制药外包便是其中之一,该行业专门为跨国药企提供测试、研发和制造服务。荣鼎集团总结道,该行业的销售额在2018年至2022年间翻了一番,预计到2027年还将再翻一番。
瞄准“卡脖子”环节国家安全是习近平产业政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减少进口依赖,中国就不易受制于外国压力;扩大出口市场份额,则会让其他国家更易受制于中国。
荣鼎集团报告称,因此,习近平将优先发展那些对大型供应链至关重要的“卡脖子”产品,如有机化学品和机械设备。
中国惯于将市场武器化来报复不友好的政府——也就是将对方的出口拒之门外。而将“卡脖子”环节武器化则更具杀伤力,甚至可能导致整条生产线瘫痪。就连美国这个唯一强大到足以抵御中国施压的经济体,在中国对稀土和关键矿产实施出口管制后,也不得不寻求贸易战休战。荣鼎集团警告称:“随着对中国依赖程度的加深,外国政府摆脱这种依赖的能力也会相应削弱。”

中国产业政策的无孔不入,令竞争对手难以招架。以特朗普的关税为例,美国对华贸易逆差确实被压了下来,但中国已将出口转向其他市场。更关键的是,由于中国的中间投入品遍布全球供应链,即便美国从中国直接进口的商品减少,流入美国的商品所含中国成分价值仍可保持稳定。
应对之策可以是无视产品原产地,直接对商品中的中国成分征收关税;也可以是收紧原产地规则,这正是特朗普贸易谈判代表着力推进的方向。
然而,这依然无法化解竞争威胁。美国可以禁止一切中国制造的产品,但这些产品将继续在海外市场攻城略地,进而威胁美国的领导地位。以中国电动汽车为例,其内部可能搭载了中国的软件和人工智能(AI)技术。随着这些电动汽车在海外市场份额扩大,中国的软件和AI可能会取代美国竞品,一跃成为全球标准。
这就要求所有市场化民主国家联手应对中国的产业政策。然而,美国盟友在涉华问题上与华盛顿步调一致的意愿本就不高,在特朗普执政期间更是进一步消退。
等待中国失败中国产业政策的阿喀琉斯之踵在于其高昂的成本和巨大的浪费。中国的预算赤字占经济产出之比要高于美国。在先进制造业的光环之外,中国经济一片死气沉沉,被债务、通缩和人口老龄化这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因此,许多批评人士预计甚至期盼,中国的产业政策最终会在自身矛盾的重压下走向崩溃。
但谁也无法保证这一幕会在短期内上演。套用一句关于市场的老话:中国保持非理性的时间,可能比外国竞争对手撑住不倒的时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