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高二那一年,小戈总在很近的远处。他的目光依然会飘向我,依然冷漠地飘向我。
我的同桌翠翠曾经问过我,小戈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摇头。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喜欢我的人不会这样冷漠地对待我。
可是我总觉得你们有些怪怪的。翠翠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不认为翠翠能看出什么。
有了桔子的过往让我对谁都小心翼翼。不会再有人知道我内心的秘密了。我只是一个埋头书本吭哧吭哧读书的笨女孩,没有姿色,没有风情,甚至没有笑容。
也或许小戈和我会有些异常吧。
那一年,我常常迟到。我是一只很懒惰的夜猫子。夜里会熬到很晚,早上便非常痛苦地爬不起来。匆匆赶路,有时候就偏偏遇上车子坏了。那年月的自行车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常常掉链子。
我很佩服学校住校的那些孩子。每天七点钟早自习已经够早了,他们却会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
现在想,那时那些孩子的毅力真的令人钦佩。早上七点,一直到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时间用于读书。大概也只有中国的孩子受过这样的折磨了吧。
迟到的学生会被老师在教室门外罚站十分钟。被罚站的,常常都是我和小戈。
我记得高二的语文老师有一次提到过顾城的那首诗《远和近》: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就是这种感觉。不会再精准了。老师只是讲了一遍,我便背下这首诗,再难忘记。
我想起跟我站在教室外一起罚站的小戈,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在我身边,他是天上那朵含着冷雨的云彩。
有一次我结束罚站后进到教室,翠翠笑嘻嘻地告诉我,你跟小戈站在外面的样子好酷啊。下次我也陪你罚站去。
什么意思啊?我问翠翠。这么幸灾乐祸。
被罚站很丢脸的。可是我不喜欢被人看出。我站在那里的样子一定满不在乎。
小戈肯定喜欢你。他是故意陪你罚站的吧?每次都是你没有来的时候,我看到小戈出去,然后就是他陪你罚站了。翠翠依旧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可能呢。我跟他都不打交道。我神态镇定。
你还瞒着我。翠翠了然地笑。我都知道。小戈追过你。别人都知道。翠翠说这话时一副锦绣江山在握的神秘笃定。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胀大。感觉头上的发丝都被轰然的热浪击飞出去。拼命压抑着心跳,我问翠翠谁说的,怎么说的。
听她们说的。翠翠很隐晦地说。她们说小戈很喜欢你,追你,而你压根儿不搭理他。
那一刻,我要崩溃了。
没有人知道我跟小戈。除了桔子。我在那一刻知道了真相。
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呢?!
还有多少传言在我身后流浪,演绎,越来越失去本来面目呢?我竟然都一无所知。
那一天,我记在日记本里。1990年4月14日。
原来世界上有真相两个字。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有其真相。只不过我们看不到。我们甚至不知道还有真相的存在。
这就是人的最可怜之处了吧。
偏巧那一天我跟小戈还有几个同学被安排在同一组打扫卫生。我是组长。
那天赶上我们一个月两天的假期。放学后大家像被圈养久了的羊群急着冲向山坡一样急着回家,没有人肯留下。只有小戈站在教室门外。
我看着眼前已经玩世不恭的小戈对着别人嬉笑的样子,忽然想起翠翠告诉我的那些我不知道的早就流传的谣言。我小心翼翼爱护的东西原来早就被打碎了。
我以为我在假装平静隐瞒内心的真相,原来是我一直在被身外的世界愚弄着。
我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那么难过。所以当小戈对着别人抱怨还要留下打扫卫生时我觉得他好像故意在跟我过不去。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让我受委屈,就是小戈不可以。
就是小戈不可以。
平生头一次,我在别人面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手里的扫把向着小戈飞了过去。那是我一生里唯一一次那么没有礼貌地对待一个人。那个人是小戈。
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那么委屈。
而被我打的小戈竟然没有任何怨言。
小戈竟然收起刚才对着别的同学的嬉皮笑脸,默默捡起我砸到他身上的扫把,默默地去食堂打来水,默默地清扫教室。
那一天,我在一旁哭,小戈一个人打扫完整个教室。
我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后悔对待小戈那么粗鲁,一边为小戈的默默承受感觉到温暖。
小戈,冷漠的小戈,你真的在乎我吗?
58,
谁都没有想到我到高二结束时竟然能挤进班级前十名。
我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班级平均分数了。我可以转为正式生了!
没有人可以理解我心中的快乐。没有人知道我为之付出多少辛苦和泪水。我像一只小小的蜗牛,不停地沿着一个向上的坡度一毫米一毫米地挪着。
我牢牢地艰难地向上爬着。
我总觉得我爬过的那些年少时光上仍然沾着我依旧温热的血。那个孤独的少女,满腹心事的少女,忧伤的少女温热不屈的血。
我以为我可以轻轻呼出一口气了。
那不是耀眼的成绩。但是却是让我欣慰的成绩。高二学年结束后,全年级一百几十个的旁听生里,只有我达到了班级平均成绩,只有我可以转为正式生。那些孩子,他们都放弃了。
我不必再顶着一顶旁听生的帽子了。也不必再花费父母300元钱了。我是多么开心,我达到了一个小小的目标,即使这个目标很低很低。
我几乎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开始我的高三生活的。
然后有一天正上课,那位爱学生如子的女教导主任突然亲自来到班级把我叫到教室外面。
通常都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才会这样亲自出动。所以即使上着课,我仍能看到教室里不停从窗口向外张望的眼睛。
那位教导主任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还要交300元钱。
为什么?!我一定瞪大了无辜的不可置信的眼睛。
不是有规定的吗?不是达到平均分数就可以转成正式生,就免交旁听费吗?
教导主任神色威严,语气强硬,不容我反抗:那个规定不算数了。学校的政策改了。你必须还要交300元钱。你不交钱就不能继续在这里上学。
这算什么?!强迫吗?威胁吗?
我一定是出离愤怒了。我一定是满腔悲愤。而我竟不知道该怎样去跟她争论。
这是学校吗?这是育人子弟的地方吗?这是口口声声以德服人的教导主任吗?
学生的我,没有经历人间沟壑的我,依然怯弱自卑的我,有跟一个高高在上年纪身份阅历都像一个圣人似的老师争论的条件吗?
我没有。
我只是一条案板上的鱼,必须安静地躺着,对她温柔地说,来吧,宰割我。
我想我在那一刻深深知道,作为弱者,作为底层人,作为被制约的人,他们是多么悲苦无助。
当权力背弃了道德,剩下的就是至极的无耻了吧。
可怜的是,面对着无耻,弱者发不出任何声音。该怎么反抗呢?当命运控制在无耻者的手中,他只会狞笑着将你推下深渊,他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我想,如果我脚下有个深渊,那一刻,小小的蜗牛一样的我一定是被一只手深深地推了下去。
权力者的慈悲和怜悯?
多么可笑的弱者的痴心妄想啊!
十七岁的我能怎么做呢?
除去痛哭。
我记得那天回到教室就开始痛哭。无所顾忌地放声痛哭。不管任何人,老师,或者同学。随便他们怎么看我。随便。
他们都是同谋。所有沉默张望的人都是无耻者的同谋。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小心谨慎地对待,根本不值得屈身恭膝地尊重。
不要再跟我提师者父母,不要再跟我提师尊高贵,不要再跟我提师心仁厚。
300元钱,足够轻易撕下所有伪善的画皮,足以让我看清这个世界并毫无留恋的绝望。
那是我唯一一次当众痛哭。痛快淋漓。
竟然没有人嘲笑我。
竟然没有人阻止我。
连老师都没有。我记得那次课堂上的老师,我很久没有在课堂上放肆了,那是最放肆的一次。他只是走到我身边轻轻拍拍我,没事儿,哭哭就好了。
我因此记住了那位年老和蔼的地理老师。
我也记得那天课间操的时候,小戈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靠近依然泪流满面的我,他沉默地递给我一块手帕,我没有接。
我没有接,但是我记得。那些黑色的时光里,有一块白色的手帕和一个一脸忧郁关切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