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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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凡无忧 ☆★★人似秋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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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08:04

少年往事(5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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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做母亲眼里的孝顺女。

我想从某个角度讲,我的确是不孝的。有我这样的女儿也是母亲的不幸吧。母亲一直希望她说什么我听什么,没有疑问,只有顺从。

在母亲的心里,我不是自己的,我是母亲的。

我记得高一的时候我开始记日记。日记里当然都是小戈。家中没有带锁的抽屉。我的日记本藏在我的床垫底下。

母亲发现并看过,并且母亲不会把日记本放回原处,而是示威似的把它放在我的枕头上。

有人能理解我看到那个本子躺在枕头上的感觉吗?加上母亲了然一切后无比蔑视的眼神。

我只感到悲愤和屈辱。有无形的耳光火辣辣地从哪里扇过来,扇得我满眼是泪。

其实母亲从来没有打过我。可是我总觉得她打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那么强烈的感觉。我觉得痛。万念俱灰的痛。

我长大以后,与母亲远隔重洋,电话里母亲逼迫我信仰基督,我只是争辩了几句信仰自由的话,母亲就在电话里怒斥我是逆子。

逆子。我黯然接受母亲在我额头刺的字。我想,在母亲的意识里,我或许真的就是那种应当杖责而死的逆子吧。

可是,我真的是逆子吗?

对于母亲,我想我已经给予了最大限度的顺从。我唯一保有的内心的一点反抗的想法母亲也希望扼杀它们。

但是那是我之所以活着的证明啊。

母亲从来不知道,对我来说,活着不是高官厚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长命百岁,而是平凡的生活,简单的日子,但是我可以想我所想,坚持我之所想。

在母亲看来,人是不需要思想的。生命重过所有。

而对我来说,有些东西是重过生命的。

我知道母亲也是为我好,她希望我平安健康富贵长命,她想把她以为好的东西灌输给我,让我从中受益。

母亲从来不觉得她是在逼迫我。母亲从来不觉得这种逼迫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作为子女的我们承受着,痛苦着。

年过四十的哥哥曾经写信告诉我:有时候我想,我有这样的一个妈,我能坚持活到现在多不容易啊。

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我知道哥哥在说什么。

54,

年少的时候,母亲希望我能跟她同仇敌忾地鄙视祖母,希望我能够跟她上阵母女兵一样的一唱一和。

而我始终做不到这点。在我眼里,祖母只是一位老人。一位看上去有点痴痴呆呆的老人。

没错,我说的是看上去。

母亲不相信祖母有老年痴呆是有道理的。祖母只是反应迟钝一点,木讷一点,耳朵背一点,记忆力差一点,这对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来说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除此,祖母没有任何痴呆的表现。祖母会把自己收拾得尽量整齐利索,任何时候,你同她说什么,她只是憨憨地笑,有几分怯怯的躲避,好像她总想躲到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去,好像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庭里是不受欢迎的。

有时候母亲责怪祖母,祖母依旧是一脸窘色地陪笑着。

祖母会自己念叨,唉,人老了,上去岁数了,糊涂了,没有用了。人都有老的那一天哪。祖母好像在对着空气给自己辩解。

我写到这里,便会替祖母难过,也替父亲难过。

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父亲一定也能看出来。

我想父亲说祖母痴呆了,是出于对祖母的一种保护,也是想让母亲放松一些,不要那么严阵以待地对待祖母,不要去计较祖母迟钝的言行,身体气味,以及母亲不喜欢的祖母的种种。

她那么大岁数,糊涂了,你跟她计较不是傻瓜吗?父亲常常这样对母亲说。

其实我想不出母亲有什么好计较祖母的。

祖母见到母亲避之不及。祖母自己住在南屋的时候几乎终日在房间里呆着。祖母不跟我们一起吃饭。祖母的衣物都是自己洗。祖母的饭菜都是父亲或者是我送过去。

即便如此,母亲依旧见不得祖母。见不得父亲在祖母的房间里呆上一会儿。母亲也见不得我理睬祖母,仿佛我靠近祖母都会沾染上祖母不洁的气息。

母亲从不觉得自己对待祖母的言行会刺伤父亲。在母亲看来,让祖母住过来,已经是她对祖母莫大的恩赐和对父亲莫大的退让。

我记得高二那年外婆和祖母同时在我们家里过年。那年除夕,我给外婆洗头剪发洗澡,剪手脚的指甲。我上初中之后,这些事都是我为外婆做。父亲曾经对我说,你奶奶没有把你带大,是她没有福气。我想,是父亲羡慕我那样孝敬外婆吧。

所以那天,我帮外婆打理好,便也顺便帮祖母洗头剪发。母亲在一旁看到,几乎用她的眼睛剜死我。我再也不敢多做些事。我怕刺激到母亲。

其实我也只是想让一旁的父亲心情好过一点。可是母亲觉得我那样殷勤照顾祖母,她看着很不舒服。

母亲常常会把外婆和祖母放在一起比较,告诉我祖母有多么不堪。

我只是听着,嘴上不反驳,心底却不赞同母亲的这种比较。

在我看来,人生际遇命运各不相同,人与人之间的比较毫无意义。

的确,我的外婆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老人,比我的祖母年长一岁。外婆一生辛劳,即使八十几岁,依旧头脑清晰,思维敏捷,端庄贵气。

外婆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一位亲人。是唯一我可以扑进她的怀里撒娇的人。我对外婆的爱掺杂着对待母亲般的依赖,在外婆身上,我可以知道什么是慈爱。

我觉得一个心底慈善仁爱的人,他(她)温暖的性灵会通过目光,言辞,语气,表情,肢体动作表现出来,让人乐于亲近。这种慈爱有厚度有广度有温度也有光泽。

而这份慈爱的感觉,我在自己的母亲那里从来都没有感觉到。

其实我小时候外婆也很重男轻女,等我们这些孙辈们慢慢长大了,一个个长出翅膀离开了外婆,只有我,始终陪着外婆,打理外婆。

母亲十分羡慕我那样细致地对待外婆。母亲曾经对我说,要是我老了,你也像伺候你外婆一样伺候我就好了。那一刻我沉默着,竟不能接过话语。

我心里很清楚,那将是非常难以达到的一件事。我可以给母亲洗澡剪指甲都没有问题,不过,我们的感情永远都走不到我跟外婆这么亲密。我知道。

外婆知道母亲的性格,也知道我的性格。

外婆常常说我,你的心太重了,什么都藏在心里。别想那么多,那样难受的是自己。你妈一辈子就那个性格了,改不了了,她是肚子里一句话都藏不住。她说话你不愿听,就不要往心里去。

外婆这样说的时候,我的眼泪便想流下来。

其实我从不跟外婆说母亲的事情,也不诉说委屈。我想外婆已经那么大年纪了,她不该再为这些事情操心。

我记着外婆说过的话,人长个肚子就是用来装东西的,装苦水,装脏水。所以我便装着那些事情,装在自己的心里。

原来外婆心里什么都清楚。只不过外婆,即使是外婆,也阻止不了母亲的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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