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16岁的小戈,未经事的小戈,也是那么敏感骄傲的一个男孩,骄傲得承受不住一点点挫败和打击。
也或许所有的脆弱只是因为在乎。
是不是少年人的自尊心更强烈一些,或者说更脆弱一些,所以年少初恋的故事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根本不值一提的理由黯然结束,留到若干年后回味时洒然的苦涩一笑。
那种别样的青橄榄一样味道的爱恋人生只有一次,也因此,初恋难忘吧。
至少年少时的我是极其敏感脆弱的。
你是一个极度自尊的人。后来班上一个男生对我说。
极度自尊的另一个意思是极度自卑。也就是说你是一个极度自卑的人。他老实不客气地说出了心里最想说的话。
那个男生不过是喜欢我,想跟我聊天,生气我总是不理睬他。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他的透彻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高中时支撑着我的骄傲的,的确不能称为是自尊,而是自卑。
我那么骄傲地用心用力地维护着自己的尊严,不过是因为自卑,因为自知的茫然空洞,因为内心深处那种深切的不自信。这不自信来自于我自己,也来自于我带着扭曲色彩的家庭。
我的确在为自己的家庭承受格外的压力。
而这些,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包括小戈。
想来小戈也是不自信的。被拒绝的小戈的眼神再次冷漠。
小戈很快以眼睛近视为由申请调换座位,离开了我。我们再次成为两个不相干世界里的人。
我开始像老黄牛一样艰难笨拙地拉起我的生活。
低着头,我抛弃了世界。
我的眼中只有脚下的路,短短的路,没有延伸的希望招摇在万丈霞光里的那种路。
摇摇晃晃,但是我开始向前走。
即使我始终不能够真正做到全力以赴地投入学习中,即使我的心思常常从手中的课本飞跃而出,即使我用世界上最笨的学习方法读书,即使我的心里始终为小戈为母亲而充溢着忧伤,我的艰辛的努力依然有了回报:我的成绩慢慢提高,慢慢进步。
我开始达到班级平均分数了。
我开始超过班级平均分数了。
我的成绩远远超过平均分数了。
而与此同时,小戈却变得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戈了。
小戈不好好学习,抽烟,喝酒,逃课,跟女生嘻嘻哈哈。小戈几乎跟班上每一个女生关系都很好,他唯独对我冷面以对.
即使他的眼神里依然有一闪而逝的热烈的火焰跳跃在冷漠后面,即使他在夜的校园里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即使他会在我身后轻轻唱着那首《只有分离》的歌:你的眼神已漠漠地告诉我,爱情已到了尽头……只有只有分离,让时间去忘记、那一份缠绵…….
我茫然而心痛地看着小戈越走越远。像看着当初的桔子。而我无能为力。
不是自私。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我没有被我的世界打垮已经是奇迹。那时我所有的力气仅仅够支撑我自己。
很多年以后我跟小戈说到往事,我始终不敢问小戈,他曾经的堕落与我有关吗?
我不敢知道真相。我怕与我有关的真相,我负担不起。
我想,我始终欠着小戈一个解释。
而实际上,我欠小戈的绝不止一个解释。
我欠小戈的,今生已经还不起了。
52,
可惜我的进步并没有给母亲带来多少快乐。
有时候我常想,如果母亲可以把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投放到子女身上,或者投放到自己喜爱的事情上,比如像父亲那样醉心于画画,或者只是安心做一名主妇,收拾家务,研究菜谱,精进厨艺,也许母亲就不会在自己内心的死角里越钻越深。
其实我们的心就那么大,放很多爱和关注点在里面,就会减少怨恨的空间。反之亦然。而母亲仿佛不懂得这些。
母亲始终不能容忍祖母在自己的家里出现。即使祖母并不跟我们在同一屋檐下。母亲还是觉得祖母像一颗生满黑铁锈的钉子扎在雪白的墙壁上,令人生厌的刺目。
母亲对祖母的嫌恶从不遮掩。母亲不会恶语相向祖母,而是母亲的表情和态度,好像祖母是一个极其肮脏让人厌恶的女人。
我曾经很不理解。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我祖母的事情。
其实都是母亲听来的传闻,不过不妨碍母亲给我讲述一个听上去完整真实的故事。
母亲告诉我,我的祖父在父亲四岁的时候离开家乡下关东去了。一去十二年毫无音讯。祖母一个人带着4岁的父亲和2岁的叔父。后来家族里祖父的一个堂弟常去看望帮助祖母。久而久之有了闲言碎语。偏巧在祖父回来那一年祖母怀孕,生下我的姑姑。姑姑比父亲整整小了十六岁。
即使我只有十几岁,我也知道,仅凭这些并不能证明祖母不守妇道。谁也不能确定姑姑就是别人的孩子。祖父认了这个孩子别人就不该再说三道四。不过,总有一些人以传播这种事情为喜好和快乐。
退一万步讲,祖母真的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又与旁人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十二年杳无音讯的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难得会有活着的可能。祖母守了十几年活寡,怎么没有人提到祖母生活的艰难呢。
况且几十年过去了,母亲何必为了这种事情为难祖母呢?那毕竟是父亲的母亲。将心比心并不难做到理解啊。
可惜母亲在这些方面毫无思维逻辑。
母亲只是以所谓贞洁女子的干净义正言辞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唾弃着祖母未确定的不洁。我想如果可能,母亲大概真的会一口痰唾到祖母的脸上去。
我想起圣经里说的,你们谁没有罪谁就可以向那个淫乱的妇人扔石头。
母亲那时已经开始有新的学习方向,转向灵魂的归宿:信仰。母亲会抱着厚厚的圣经强迫我坐在一旁,她读给我听。
这一段其实是母亲读给我听的。
母亲显然觉得自己无罪,觉得自己可以向任何人扔石头。在母亲心里,一个贞洁的女人是无罪的。
贞洁本来是一个贞静贞烈的词语。一个可以放在祭台上供奉的词语。
可是当贞洁被如此扭曲的利用时,贞洁这个词在我眼里就失去了它的本来分量。
在中国,贞洁这个词是有性别的。
两情相悦的事情在中国历来只有女人在承受指责,并且只有女人在指责女人。这就是中国女人的整体悲哀了。
即使在八十年代末,即使母亲是新中国长大的,即使母亲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母亲依然逃不过古旧思想的禁锢,并且安然坐在审判者的位置上,对祖母横眉冷对。
那时我是同情祖母的,即便我知道了这个故事。在我长大后我更加同情祖母,这种同情里掺杂了对世俗的反抗和对弱者的维护。
我相信母亲是贞洁的。但是我从来不认同一个贞洁的女人有权利鄙视唾弃一个失去贞洁的女人。这个观点,在我读莫泊桑的《羊脂球》时就形成了。
我太爱那个重情厚义的妓女了,她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不知道高尚干净多少倍。
当对一个女人的定义只有贞洁不贞洁的修饰时,你就可以分辨出一个人的内心层次有多么原始低级了。
所以在祖母的问题上,我从来没有站在母亲这一面。
大概这也是母亲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叛逆不孝不顺从的原因之一吧。我一直拒绝母亲给我洗脑。实际上,我一直拒绝任何人给我洗脑,从我被桔子伤害之后,我开始学会用自己的心分辨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