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事儿得往回倒腾老些年头了,搁我还上小学五年级那阵儿。七月天热得跟蒸饺似的,蝉在树上“哇哇”叫,跟谁欠它钱似的。老妈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熊孩子,说带我回山东老家看看亲戚。我坐大巴车颠了一路,感觉脑瓜仁儿都给颠散了。
等窗外的高楼大厦变成玉米地、土坯房,我这心情立马从“想死”切换成“想飞”,激动得跟刚放出来的小土狗一样。
老家啥都新鲜。大姨家墙上喇叭花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大黄狗趴门口吐舌头,空气里都是玉米味儿、土腥味儿,闻着比城里香水都带劲儿。傍晚我啃羊角蜜啃得满嘴流汁,大姨摇蒲扇跟我唠嗑,突然来一句:
“明儿初三,镇上赶大集,让你表哥带你去开开眼。”
我一听“赶集”,脑袋里立马浮现出城里那种露天商场,心说这不得是乡村版王府井啊?越想越兴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睁眼天还黑着,我就翻出压箱底的“潮流装备”:迈克尔·杰克逊白T恤、反扣棒球帽、脖子上挂个Walkman,耳机里放着《Beat It》,感觉自己帅得能闪瞎人。
结果一进集市,我那股劲儿当场“啪叽”摔地上了。
哪有啥玻璃橱窗啊?全是土路,两边摊子乱七八糟的,竹筐、木板、破布都能当货架。卖菜的大爷蹲地上,卖鸡蛋的老奶奶坐小马扎上,鸡鸭直接拴树桩上,扑棱扑棱的,叫得比我闹钟还勤快。
最要命的是,所有人都盯我。
人家都粗布衣裳、羊肚子手巾、大姑娘麻花辫红脸蛋儿。再看我:白T恤亮得跟灯泡似的,棒球帽反扣得跟要去打篮球,Walkman挂胸前晃来晃去,活脱脱一个城里来的二傻子。
我赶紧把Walkman塞衣服里,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别人看出来我不是本地户口。
正尴尬着呢,大姨突然从后头喊:
“愣啥?跟你表哥去换豆腐!早集的豆腐最鲜,去晚了没啦!”
我一听“换豆腐”,心说这地方还能以物易物?我这是穿越回古代了?
走到豆腐摊前,还没看见人呢,先听见一嗓子:
“卖豆腐嘞....刚出锅的热豆腐!”
我寻声一看,好家伙,一个赤脸大妈站俩木担子中间,一头木盆冒热气,一头麻袋装黄豆。那嗓门儿大得跟扩音器似的,吆喝得跟要跟全村吵架,但听着还挺亲切。
我壮着胆子问:“大妈,豆腐咋卖啊?”
大妈抬头瞅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伸俩手指。
我心说:两毛一斤?咋比城里还贵?
大妈摇头。
我懵了,挠头看表哥。表哥伸仨手指。
大妈眼睛一亮,抓过黄豆闻了闻:“中!这豆成色好!”
然后她掀开木盆白布....哎妈那味儿,豆香热气扑脸来,我当时差点没忍住想把脸埋进去吸两口。
大妈“唰唰唰”几刀切豆腐,雪白雪白的,跟刚磨的玉似的,称好递给我:“三斤整,一两不少!”
我接过那块热豆腐,烫手但香得要命,馋得我差点当场啃一口,被表哥一巴掌拍回现实。
没一会儿,大妈的豆腐就卖光了。最后一块被个大妈买走,她挑起担子吆喝:
“收摊喽....明儿还来!”
那架势跟打了胜仗似的,走路都带风儿。
回家路上,我抱着那块热豆腐,心里美得跟偷着吃糖的小孩一样。一路上看谁篮子里都有豆腐,滴着水,香味儿飘一路。
大姨回家把豆腐切一半凉拌葱花盐,一半炖白菜。凉拌的入口即化,炖的吸满汤汁,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我老实说,山珍海味吃过不少,可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豆腐。每次想起老家那集市,我耳边就响起那赤脸大妈的吆喝:“卖豆腐嘞...!”
那味儿啊,就是童年的味儿,就是老家的味儿,就是那种你想忘都忘不掉的味儿。

九十年代的山东农村集市【AI 印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