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论诗,我自认是没什么资格的。天生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对事物的喜爱全凭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时,可以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去做一件事。但兴致也常常是来得快,去得快,俗称三分钟热度。这就造成了对很多东西都很喜欢,但又没有喜欢到深入了解的地步。全凭感性的认知力,缺乏知识支撑的理性分析。对诗,也不例外,尽管喜欢,却也从没下过功夫做任何理论上的研究,最多是看看诗人在写某首诗时的时代背景以及了解下写诗时可能怀有的某种心请,便于我的理解。坛子上人才济济,中国古诗词我就暂且藏拙,先不谈了,相信会有很多高手或评论或自赋诗词。
我的艺术启蒙一部分来自妈妈,但更多可能来自于哥哥。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天才级别的存在。学习上自不必说,毫不费力就是妥妥的学霸,而且他还兴趣广泛,在学校里是一个光芒四射的人物,是我拍一万匹马都追不上的那种。家里的书柜里常常摆满了他购买的文学,音乐和美术方面的书籍。于是那里就成了我时时光顾的宝藏之地,在潜移默化中开始涉猎文学艺术这一领域。
书架上有很多西方文学作品。某日,一本绿皮的《普希金诗集》吸引了我的目光,年代久远,不记得译者的名字了(估计是查良铮),只记得是一个深绿色封面,上面是普希金的自画像。看着看着,一下就喜欢上了。那时我还在念高中,相信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恐怕当时没有人没听过。那种喜欢很快就发展到痴迷,画他的自画像,在笔记本上抄写他的诗句,甚至把一些好看的外国风景明信片做成精巧的手工后面誊写上他的诗句。。。那时可能看过了普希金几乎所有的作品。后来的某次,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大概是xxx读后感之类的题目,我就不知天高地厚地交上了一篇《叶甫盖尼·奥涅金》读后感。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胡言乱语地写了一通什么,但居然入了老师的法眼,被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着实让我洋洋得意了一阵子,自以为是什么砖家了。所以,今天就来谈谈这个《叶甫盖尼·奥涅金》。与其说是评论,不如说是介绍吧,实在觉得自己并没有评论一部文学巨著的资格。如果通过我的介绍,让不熟悉《叶甫盖尼·奥涅金》(后面简称《奥涅金》)的朋友产生了一些阅读的兴趣,那这篇文就实现了它的初衷。

《奥涅金》是普希金创作的长篇诗体小说,写于1823—1831年,发表于1831年。据说,普希金是受到拜伦的长诗《唐璜》的启发,产生了一个想法,以固定的诗体、严肃混杂戏谑的手法写作一部取材于当代生活的长篇叙事诗。这就是《奥涅金》的主要创作动因。非常难得的是,它是一部用极其严格的格律写成的由四百首十四行诗组成的小说。和普希金其他的作品不同,它并不是一气呵成,而是历时八年的创作。那八年间,普希金辗转于流放、被召回和城乡之间,人生处境不断在变化,因而作品本身也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生长感。早期的章节语调轻快,仿佛是青年的锋芒与戏谑。后期则逐渐沉静,显出更多的克制和分寸。这种变化,不仅仅是技巧上的递进,也映照出作者自身由浪漫走向深刻的转变。它是普希金写给时代的一面镜子,也是写给多余人的一封冷静而隐痛的注解。

(伊利亚·列宾,1899)
《奥涅金》表面上写的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更多的是对时代和人的冷静剖析。
它描写的不仅仅是简单的相爱或者错过,而是一整代人的精神状态,是那种介于热情与倦怠之间的漂浮感。以奥涅金为代表,这类人聪明敏感,却早早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他们其实很清醒,看透了社交的虚伪,也厌倦了爱情游戏,却又没有能力或意志去真正创造什么新生活,只能在空虚中消磨自己,于是活成了一个“多余人”。小说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它既不审判奥涅金,也不美化他。普希金以一种几乎漫不经心的语调,将上流社会的虚饰与个体精神的空虚轻轻展开:“世俗的裁断啊如此专横,常常压倒理性的呼声。”这种讽刺看似不尖刻也不张扬,但却锋利持久。
与之相对的塔吉雅娜,则是朴素真实的代名词,是虚伪浮华尘世中的一股清流。她的爱真诚而直接,但也注定要因此而受伤。她后来选择了克制与责任,并不是因为不再爱了,而是因为她看清了现实的真相。在那封著名的信中,她非常坦率而略带笨拙,却比所有华丽的修辞都更有力量。她的成长,与奥涅金的停滞形成对照。她的拒绝更像是一种安静而坚定的价值判断-情感可以炽热,但人格必须自持。这使得作品的情感层次远远超出了普通爱情的叙事。

《奥涅金》之所以耐读,一来它是一首叙事诗,讲述的是个爱情故事。还有更大的一部分原因,就在它那些看似平淡,但分寸感极好的句子里。它并不靠华丽取胜,而是在语气、节奏与留白之间,把人物与时代慢慢托出来。
比如写到奥涅金的倦怠,也不铺陈心理,就只是淡淡一句:
世事纷纭他早已厌倦,
连虚荣也难再使他流连。
好就好在不过如此的语气,轻轻一落,人物的底色就出来了。
再比如写社交世界的虚饰,不靠夸张,而是收着说:
世俗的裁断啊如此专横,
常常压倒理性的呼声。
锋芒被包在看似随口一提的节奏里,让人回味出整个上流社会的运行逻辑,原来理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看。
最动人的,还是塔吉雅娜写信那一段。她几乎没有修辞,只是把话说到尽头:
我给您写信——还用多说?
我还能倾吐些什么呢?
那种停顿、本能的追问,比任何华丽表达都更接近真实情感。
而到结尾,情感的重量也依然是轻轻落下的:
幸福曾那样近在眼前,
可命运却把一切改变。
没有撕裂,更没有爆发,只是一声回望的平静叹息。这种克制使错过显得更不可挽回。
还有作者偶尔插入的自白:
我写下这些,朋友啊,
为消遣,也为追忆年华。
这淡淡一笔,却很重要。这写的既是故事,也是回忆。既在写别人,也在写时间中的自己。

下了笔就收不住了,就此打住吧。有兴趣有时间的朋友可以看看这部作品。据说现在有十余个中译本,诗人穆旦(查良铮,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金庸(查良镛)的堂兄)的译本被认为在忠实于原著节奏、韵律和诗意方面最为卓越,常常被视为经典。我当年看的是冯春译本,也很好,1982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在网上找图时,意外发现《老画报》的连环画和故事概述,蛮有意思的,一起贴上来给大家看看。






PS
解释下,标题中的老普没有对普希金不敬的意思,而是我小时候和闺蜜在一起玩儿时我们就常常称肖邦为老肖,柴可夫斯基为老柴,杜甫为老杜,诸如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