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月前把封存的两本蔡澜的书翻了出来,一本是《不如任性过生活》,另一本是《欲上青天揽明月》,还有作者本人签名,是友人在几年前赠送的。蔡澜的书都是短篇集,按他自己的话来讲,属于厕所文学的范畴,偶尔翻上几篇,可以放松心情。毕竟像他那样能够把兴趣和工作结合起来,游刃有余地探索吃喝玩乐的人,是基本不存在的。多数人都是一天天做着往复的工作,但能够看着他的游记、心得、阅历,也能感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心态。
蔡澜成长在新加坡的富贵人家,从小家里就有佣人照料,衣食无忧,父母很开明,还有兄长的照顾,属于赢在起跑线的人。在外出求学的年纪,本来想去法国,但母亲担忧他酗酒,于是让他改去日本留学,却没想到日本的清酒也不少。按照蔡澜说的:"好的小孩教不坏,坏的小孩教不好"。他到了东京后,不想依靠家人,于是每日勤工俭学,过得远不如以往,却也悠然自得。夏天请远道而来的南洋友人喝酒,把珍藏的莱卡相机当了又当,直到忘记赎回来;冬天把清酒藏在大衣里,带到电影院过夜,于微醺中看了一场场日语老片,语言水平自然越来越高。
他就是这样淡定自若地在生活中学习,自然而然地把两者结合起来,走上了不同于他人的道路。大学毕业时,当同学都按部就班地找工作时,蔡澜已经积累了不少阅历,也对电影颇有见解,他敏锐地看到了香港动作片的前景,依靠自己的才智,成功说服了电影公司的老板,把港产工作片引进到日本,这一来就当上了片区经理,起跑线远远超过了写字楼的同龄人。
蔡澜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不仅有对市场先机的敏锐洞察力,过人的学习能力,还有迎难而上的魄力。他初任日本市场经理时,五大电影公司(松竹、日活、日映等) 的部长联名设宴"接风"。赴约前,与蔡澜交接工作的前辈语重心长地提点:"这顿饭吃的都是高档料理,但也是场'鸿门宴',你若被他们灌倒,往后便抬不起头,谈版权他们必压价,需得慎重应对"。谢过前辈指教后,蔡澜想起老一辈的教导,先去中华料理点了一碗东坡肉垫胃,吞下几片大肥肉,又换了新袜新衫,检查了一下没破洞,这才前去——毕竟酒场如战场,细节决定胜负。
来到怀石料理餐厅时,部长们早已入座,不知是否有意安排,侍者把通往二楼包厢的楼梯打了光溜溜的一层蜡,蔡澜心知来者不善:大概想把我灌醉后,欣赏我从上面咕噜噜滚下来的丑态?蔡澜走入包厢后,与部长们寒暄了一阵才入座,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心里寻思着对策,松露土瓶蒸 (日式高端怀石料理,常于秋季享用) 在嘴里味同嚼蜡。他早已瞥见某位部长掩嘴打嗝,不由暗自冷笑:果然都是老狐狸。

众人先是欢迎蔡澜入行,说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即进入正题,纷纷上前敬酒,寒暄方毕,五只酒杯已围剿而来。两番"轰炸"后,蔡澜连灌10杯啤酒,对方的杯子却凝着琥珀光。蔡澜心下琢磨:这样下去迟早完蛋!于是放下筷子,提议换个方式喝酒,参考韩国人的酒席规矩,每个人把酒杯传到尊敬的人面前,待他喝完,再把酒杯传给自己尊敬的人,也要喝完,如此接龙。
那几个人微笑地看了看蔡澜,想必在心下嘀咕:“这个笨蛋!”,很快把5杯麒麟Super Dry (一种8°左右的啤酒,super dry是酒味浓烈的意思) 放到蔡澜面前,他来者不拒,仰脖饮尽,却没有把酒杯还给那五人,而是一齐堆到最年轻的部长面前 —— 他早在瞥见对方每次只喝一半,想必是最弱的,果然两轮就把他灌倒了,先斩一员!随后,蔡澜根据前辈提供的情报,如法炮制干掉另一个酒量差的部长,却已是面红耳赤,喘气连连。喜爱美食的他,此时也不记得桌上有什么料理了,只是扶着桌子。在一旁陪酒的艺伎颇为关心这个年轻人,小声问他还行不行,蔡澜轻轻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起身拍案:"唱K醒酒!",好为自己拖延时间。
战局中的三位部长纷纷起身如厕,蔡澜瞧见一人酒量虽好,走起路来却喘气连连,想必体力不行,于是在艺伎耳边一番指示。待那位部长回来,艺伎便硬拉着他在KTV伴奏下跳舞,扯着他的胳膊转了一圈又一圈,转的头晕眼花,加上酒力发作,在双重天旋地转的加持下,那人很快便"投降",连说:"醉、醉、醉...",倒在角落不省人事。
蔡澜看着肥胖的部长倒在榻榻米上打起了鼾,对着艺伎会心一笑。眼见对面只剩两人,艺伎不动声色地将蔡澜面前的酒杯斟满煎茶。不料这番动作被秃顶部长犀利的目光捕捉,他猛然伸手欲揭穿把戏,蔡澜却抢先举杯一饮而尽,徒留部长攥着空拳干瞪眼,可惜没有证据,也只得作罢。
继续觥筹交错,蔡澜端详对面,突然想到:"这两个日本土佬可能喝不惯洋酒?" 于是又是一拍桌子,提议大家改喝威士忌,艺伎给蔡澜斟上白兰地,反手为秃顶部长满上六十五度的烈性烧酒。不知道对方是否喝多了导致味觉迟钝,居然没尝出来,灌下数杯之后便烂醉如泥瘫倒在地上,连"醉"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在一番斗智斗勇后,终于变成了一对一的局面。双方大眼瞪小眼,早已陷入云里雾里,全凭意志力苦撑。蔡澜低头和艺伎耳语:"大姐,我快不行了...",可为了面子只得硬扛,不觉进入了 "对影成三人"的境界,月朦胧鸟朦胧,说话也变得不清晰了。蔡澜斜眼看着对方,心里寻思:"这厮酒量深不见底,我和他先喝啤酒,再喝清酒、洋酒,中间有几次还靠大姐头偷梁换柱,人都快喝到桌子底下了,他还没倒? 看来是不能硬拼了。" 他眉头一皱,耍了个心眼,在部长去楼梯间接电话时尾随其后,假装盛情邀请回席,故意他身后重重一拍: "XX君,走,我们再去喝、喝、喝..." 只见那人一个踉跄从锃光瓦亮的台阶上滚了下去,又狼狈地手脚并用爬了上来,再被侍者扶回去时,已是力有不逮,无力再战,只得认输。
就这样,蔡澜依靠机敏和胆识,在艺伎的协助下喝赢了五名电影公司的部长,意兴风发之际,使出浑身力气稳住手中的酒杯,长笑道:"艺伎小姐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这话倒有七分真心。离场时,蔡澜死死拉着艺伎的胳膊,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下楼梯,用了二十分钟才离开餐厅,跌跌撞撞地倒入一台计程车,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一回家便抱着马桶大吐不止,只吐得肝胆俱裂,连胆汁都快出来了 —— 反正人后看不到,也就无所谓了。

此后,日本制片公司的部长便再也不敢小看蔡澜 (与"蔡桑"拼酒,不如直接谈生意痛快),合约也得以顺利推进,为蔡澜日后的电影事业打下了基础,几年后当上了电影监制,拍了几部成龙的电影。再到后来,他觉得拍电影太累,又转去做旅游业了,带着成团的香港人到日本游玩,被酒店当做财神爷,任他吃喝住宿,一律免单。

蔡澜对酒颇有研究,他不像很多人那样只喝低度的啤酒或高度的白酒,没喝过的都愿意试试看,他认为酒是用来体验快乐的,而不是沉溺。蔡澜不喜欢嗜酒如命的人,在一篇文章里说:古往今来因酒而死的人不多,古龙算是一个,他不是喝酒,而是灌酒 —— 把几瓶白兰地一股脑倒进脸盆里一饮而尽,还要求邀稿的编辑和他"干杯",喝光了才肯授权出版社发行自己的小说,这种喝法不是常人能扛得住的,而且也体会不到酒的美好。古龙和香港四大才子之一的倪匡(写卫斯理的那位) 是至交,两人时常一起对饮到天亮,然后一起去医院打点滴。医生已经警告过古龙,再大醉三次便回天乏术,可他依旧我行我素,最后只活了48岁;或许古龙认为他是自己笔下千杯不醉的大侠,或许他这一生太过于追求极致的、如烟花般绚烂的快乐,也只能交给后人去猜想了。
蔡澜欣赏的喝酒方式,是喝至微醺后,再慢慢品尝美食。他在另一篇文章里描绘过这样一副场景:在大雪纷飞的京都寺庙里,有位穿着素布衫的僧人,正在小亭子里招待他和两位友人。亭子正中摆着一口大锅,煮着厚实的昆布(一种料理用的海藻) 和雪白的大块豆腐,正咕噜噜地冒着蟹眼泡。锅的一旁放着酱油蘸碟与庆典用的大瓶清酒,几人在风雪围绕的亭中喝了一轮又一轮,直到身体微微发热,和尚才有条不紊地竹签挑起一块块豆腐,放进小碟里递给客人。一边吃一边赏雪,有几片鹅毛大的雪花飘入手中尚温的酒杯里,随着吹如亭中的风晃悠了几下,慢慢在酒气中消融。觥筹交错间,蔡澜问和尚:"出家人也可以喝酒吗?" 对方双手合十: "美好的东西,佛也应享受之..." (日本和尚不禁酒,不戒荤),随即说起禅语,中间夹杂着几个笑话,众人谈笑间悠然听见了寺庙里传来的钟声,并没有被风声盖过。此间安逸难以用笔墨形容,但写出了品酒的美好境界,让一些读者也不由地神往。
先写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