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挺好听的,按下播放键,假装自动播放吧。
柏林今年春天尤其冷。
冷得有些不讲理。四月都快过完了,毛衣还在身上。早晚出门,脖子里灌进一点风,仍叫人一激灵。中午若有太阳,往背上一照,暖烘烘的,坐在长椅上晒一会儿,倒有些春天的意思。可太阳一落,凉气立刻又上来了,街边的石头、栏杆、树影,都透着寒。
周末照例领娃娃去学画画。


坐几站轻轨。站台上安安静静,车来了,人下车,上车,各行其是,井井有条,典型的德国秩序。抬头看看天,蓝得像刚洗过,净得没有一点杂色。忽然几架战机掠过去,在高空拉出长长的白线,斜斜横横,像有人在天上随手挥了几笔。

柏林这地方,有时候很像个脾气古怪的善良老头。
这些天板着脸,冷风嗖嗖,话也不多;可这一出太阳,又像是和颜悦色起来,眉眼都舒展开了,叫人觉得他其实并不难相处。街上人不多,推婴儿车的,遛狗的,骑车的,都慢悠悠,不着急。德国人过周末,还是那个认真劲儿。



草绿了。
那绿很新,像刚磨出来的青豆汁,嫩生生的,带着水气。树也慢慢发了芽,起初只是一点点意思,不留心还看不出来;隔几天再看,枝头便忽然热闹了,密密地冒出一层新叶,像谁一夜之间悄悄把春色挂了上去。
最性急的是玉兰。
别的花还在犹犹豫豫,它已经噼里啪啦开了一树。开得很满,很痛快,像北方汉子喝酒,不扭捏,不试探,说干就干了。

这不,路过一个街心公园,看见这一树玉兰。
这一树花,真好。
粉白粉白的,花瓣肥厚,有肉头,像刚蒸出来的桃花糕,软糯糯的,又透着一点清气。玉兰这花有个好处:不碎,不小气。它不开则已,一开就是满树堂堂正正地开着,不藏着掖着。站在树下看,头顶是一团花,密密匝匝;退远一点看,像半空浮着一朵大云彩。那云彩还是香的——香得淡淡的,若有若无,要走近了,才闻得见。
围着这颗玉兰转了一圈,东南西北都拍了照。



照相这事,我并不擅长,反正各个角度多拍几张,总有几张能看。东边照,背后是白墙红顶的房子,衬得花有几分德国味儿;南边照,背后是蓝天,蓝得透亮,花便格外鲜亮;西边照,阳光斜过来,花瓣像透着光,白里带粉,粉里透玉;北边照,满树花压下来,颇有些铺天盖地的意思,人站在底下,倒显得小了。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北京的玉兰。
白玉兰,紫玉兰,粉玉兰,开在院里,开在路边,也开在红墙旁边。春寒料峭的时候,它总是先开,像一个不怕冷的人,穿得单薄,却站得笔直。
最好看的,是西山鹫峰大觉寺的玉兰。
大觉寺的玉兰、法源寺的丁香、崇效寺的牡丹,这三处古刹花事在老北京文化中占有重要地位,是赏花与感受历史沉淀的胜地。
高山古刹,树木深深,一千年的银杏,几百年的玉兰,开起来真有些惊心动魄。当年和她曾在寺中住宿一晚,学人家冰心和吴文藻,在清晨雾气间赏花。现在想来,仍觉得那是极难忘的一次春游。

花是不等天气的。
这一路走来,一家餐馆门口的紫藤也开得热闹,藤蔓攀得高高的,像朝天上够着什么。路边一簇簇白色珍珠梅,像和其它兄弟彼此商量好了似的,绽开花瓣。黄色的迎春更不必说,作为报春第一名,开得最早,如今倒像是忙累了,颜色也慢慢淡了,预备歇一歇,把舞台让给后来的花。至于去观赏郊外大片的樱花,只能等五一假期了,但愿能赶花期的尾巴。



在外头吃了晚饭,领着娃慢慢往回走。等到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街面上。地平线尽头,一抹赤色晚霞还没褪尽,仍旧艳丽。战机在天空里扩散开的尾烟,还未被完全吹散,那些训练的战机,大约也早已返航归营了吧?

天归于安静,花还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春天其实不是暖和了才算来了。
是花开了,树绿了,人心里忽然有一点萌动了,春天就真来了。
至于毛衣嘛,还得再穿几天。柏林的倒春寒,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花可以硬扛,人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