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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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毛虫的皮皮虾 ☆★声望品衔R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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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05:20

【虫言人间】01 我为什么喜欢谜联 - 忆父亲与外公的文字爱好

虫言人间 | 我为什么喜欢谜联 —— 怀念爸爸和外公

汉语的谜语与对联,真的是一种其他语言无法匹配的独有的精致游戏。只是这份认识来得很晚。小时候,我并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以为大人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说话的。因为我爸爸,就是个近乎偏执的“文字规则爱好者”。

爸爸是地质工程师,一年到头在外省的大山里,拎着小榔头东敲敲西打打。或许是孤独的缘故,他格外爱读书,也爱琢磨文字。年轻时还发表过一点小作品,却因此沾上“反动”的边,被扣了个“小爬虫”的帽子,下放回农村。

后来和我妈结婚,后来文革结束,后来恢复了干部身份,后来有了我……

世事翻覆,人来人往,而他那种硬朗的性格与古怪的腔调,却一直没变。

他话不多,但语言锋利;情感不露,但拳头很实在。我小时候挨过不少打骂。当然,多半是我自己“创造性行为”的合理回报,比如放炮仗点着了邻居草堆,比如在路中间挖坑“伏击”邻村的摩托车之类。

他的骂人,也讲究节奏与层次:

“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只是冷盘凉菜;“狂悖无道”“冥顽不灵”,算是热炒;

等到“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中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压轴登场,就是热烈的烩菜与汤。这时,我反而开始享受起来, 因为那种带着鼓点与回环的语言,像某种奇怪的音乐,它让我我甚至会跟着摇头晃脑,于是常常得到“免费升舱”的待遇。

后来想想,这也许就是“声律入心”。是的,语言不只是功能和意义,也是节奏;不只是表达,也是某种无形的传承。

对一个男孩而言,父亲的影响,往往是隐而不显的。

他那一代人,不善言爱。最深的情感,往往藏在最粗粝的表达里。我一直用一个很奇怪的词来形容他的语言——“滚石泥浆”。那是我小时候就有的感觉,却说不清缘由。

也许是因为他讲地质,也许是因为他的爱,总是裹在坚硬与粗糙之中,缓慢流动。

 “相由心生”,而“心不可见”。 有些情感,并不以温柔的形式出现,却未必不深。只是当时的我,并不懂。

爸爸喜欢逛古庙。据奶奶说,他是五台山和尚转世投胎的,我居然信了。

但他又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不信鬼神,不信因果,不信一切“封建迷信”和那些除了用“封建迷信“概括就无法解释的东西。

可他偏偏尊重和尚道士,甚至还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

这种非常烧脑的矛盾,后来我长大很久之后才慢慢明白:人不一定相信某种“存在”,却仍然会对某种“气息”心生敬意。

他逛庙的乐趣,不在香火,而在楹联。我常跟在他身后,仰着脖子,一句一句跟读那些对子。脖子酸得要命,却也能记住几句,拿去学校装逼吓唬人。

有一次他出差去秦皇岛,带上我。我们站在山顶看海,我听他低声念:“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毛主席的词。那一刻,我心里有些困惑,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信,却又什么都记得。

再后来,我们进了一座庙。我只记得远处的海,还有一副联: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我至今记得他念这副联时的样子:手臂像打拍子一样挥舞,语调起伏有致,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那一刻的他,和家里那个板着脸的父亲,判若两人。

人真的不只有一种面目,就像这对联立的字,因为有不同读法,才变得有意义。

爸爸还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只差了几岁,和他一样有点疯癫,喜欢舞文弄墨。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我外公。

外公幼年逃出地主家庭,随哥哥参军,是解放战争中的儿童兵;他是县里级别最高的转业军官,却因为政见原因被打成“反革命”,平反后只拿钱不上班。

他喜欢讲故事,尤其是关于文字的:纪晓岚七岁对句,“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还有各种谐音双关,“羊吃河上草,水流东坡诗”等等。

不过,他更喜欢讲荤段子,什么“壶里有酒,怀里有鸡”之类的。我记不清内容,只记得他讲完后那种得意的淫笑,带点放肆,也带点孩子气。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拍桌子骂人,更是骂那些不知道为什么情愿上门挨骂的干部。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轻松,反而更动人。

外公与我们不在同一个村,但和我爸爸一样,村里人家的春联基本上都是他们承包的。这些都是义务,也有回报,就是多余的红纸。

这时候,对联的正面都是我爸写。我负责写反面,就是做“上下左右‘的记号。村里人不见得都认识字,更不见得懂得上下联,所以贴心的提醒很有必要。

因为用多余的红纸,所以我们家总是最后给自己写。最后写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要认真选择文字。这不是那些’天增岁月人增寿‘或者’四海翻腾云水乱”可以对付的。一般写完了之后就是全村没人认全字,或者认全了了也是一头雾水的那种。

有时候外公来我家,看到对联会大腿一拍,大声叫绝:骂得痛快淋漓!妈妈会抱怨说:就你们爷儿俩不正经,当心被人揭发了抓去坐牢。外公和爸爸会相视一笑:放心,他们不懂!于是我就嘀咕:骂人家但人家听不懂,不是白骂了吗?慢慢的我也习惯了,公知就是这样的尴尬人。

我上学一直不认真。在农村没人看,五岁便入学,一路跳级又逃学。十五岁那年,高二,爸爸突然下决心,把我从文科班硬生生转到理科班,惹得班主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全也劝不住。

他说,如果我再不听话,“不但长大一事无成,可能将来连命都保不住”。

于是我保住了命。

从上大学的第一天起,他再也没有骂过我,更没有打过我。这个像刀切一样的变化,我记忆强烈甚至不能理解。

那时我不过十六岁,连姑娘的暗示都接不住。那些带着节奏的语言,却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后来我就成了一个“不文不理”的工程师,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种子不失”,一切经历都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当年那些骂声、对联、笑声,像被埋在土里的石子,如今偶尔被时间冲刷出来,依然有形有质。

我喜欢谜联,也许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高明,可能只是因为那里面,有我与父亲之间,某种说不出口的连接。

但我也只是喜欢,并不认真研究,和爸爸一样,始终宁愿做一个斜杠青中老年,害怕被定位。

如今想来,他那样的人,大概从未真正离开。只不过当年仰头在庙里读联的人,后来开始低头在人间写字。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和外公,也许正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笑我: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但总算还有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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