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资料图)
当地时间24日,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发表诺鲁孜节(即伊朗传统新年)贺词。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表示,过去一年,伊朗经历了三场“军事和安全战争”,目前正在经历的这场战争,是敌人“妄图通过杀害首脑和一些军事领导人,在伊朗人民中制造恐惧和绝望,迫使其放弃抵抗,从而实现其统治伊朗并最终分裂伊朗的意图”。
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表示,“(伊朗人民)构筑了一道绵延全国的防线,并在各个角落筑起了坚固的堡垒,从而给予了敌人沉重打击”。(总台记者 李健南 李享)
CNN:伊朗外长今晚抵达巴基斯坦
美国跟伊朗谈判陷入僵局,各界忧心演变成长期拉锯,但稍早传出好消息,根据CNN报导,巴基斯坦政府消息人士和一名伊朗消息人士透露,伊朗外交部长阿拉奇(Abbas Araghchi)预计今晚率领一个小型代表团抵达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马巴德,美国和伊朗之间有望举行第二轮会谈。
另外还有消息人士补充,一支美国后勤和安全小组已经抵达伊斯兰马巴德,以协助谈判进程。不过美国和伊朗均未对此事发表公开评论。
美伊第一轮谈判4/11在伊斯兰马巴德登场,美方由副总统范斯领军,伊朗方面由国会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领军,包含阿拉奇,但双方进行长达21小时谈判后,仍未能达成协议。
白宫:威特科夫和库什纳25日前往巴基斯坦
新华社华盛顿4月24日电(记者黄强 徐剑梅)美国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24日证实,总统特朗普的特使威特科夫和女婿库什纳将就与伊朗谈判事宜于25日上午前往巴基斯坦。与此同时,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已于24日抵达巴基斯坦。
莱维特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包括副总统万斯在内,美方谈判代表所有成员随时待命,如有必要,将飞往巴基斯坦。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将先行前往,随后向特朗普、万斯、国务卿鲁比奥等作汇报。
莱维特还说,过去两天,美方从伊朗方面看到“一些进展”,希望本周末的会谈取得更多进展。
当天稍早时候,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特朗普将派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前往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本周末与阿拉格齐会谈。由于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此次不出席,万斯暂不打算动身。不过,如果会谈取得进展,万斯将随时前往伊斯兰堡。
阿拉格齐24日宣布,他将访问巴基斯坦、阿曼和俄罗斯。当晚,巴基斯坦消息人士说,阿拉格齐已抵达位于伊斯兰堡附近的努尔汗空军基地,他将与巴方讨论伊美谈判的先决条件;若取得进展,预计伊方将进一步同美方代表进行直接谈判。
特朗普:以色列和黎巴嫩同意将以色列与黎巴嫩恐怖组织真主党的停火期限延长三周

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发表讲话,副总统JD·万斯和国务卿马可·卢比奥站在他身后。(2026年4月23日)
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表示,以色列和黎巴嫩已同意将以色列与黎巴嫩恐怖组织真主党之间的停火期限延长三个星期,以便两国领导人有机会在白宫举行和平会谈。
特朗普星期四(4月23日)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见以色列和黎巴嫩驻美大使时宣布了这一消息。这是本月两位大使第二次在美国的支持下在华盛顿会晤,试图启动和平谈判,以结束以色列与黎巴嫩境内旨在摧毁以色列这个犹太国家的各个恐怖组织之间长达数十年的冲突。
特朗普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他希望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和黎巴嫩总统约瑟夫·奥恩(Joseph Aoun)能在停火协议延长三周期间内在白宫与他共同举行会晤。以色列和黎巴嫩4月16日开始了为期10天的停火协议。
以色列和黎巴嫩政府尚未就此次会晤是否会举行发表任何评论。双方领导人此前从未公开举行过如此高级别的会晤。
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和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也出席了在椭圆形办公室举行的会晤。万斯表示,以色列和黎巴嫩外交官首次齐聚椭圆形办公室,是因为总统领导的“积极外交”。
卢比奥表示,以色列和黎巴嫩都渴望和平,但两国都曾遭受同一个伊朗支持的恐怖组织--真主党的“迫害”
“黎巴嫩人民理应生活在一个和平繁荣的国家。他们有机会实现这一目标,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历史。而阻碍这一切的,是一个在其领土内活动的恐怖组织。这种威胁必须被消除。”他说。
以色列驻美国大使耶希尔·莱特(Yachiel Leiter)表示,以色列希望与黎巴嫩实现和平,并保障以色列公民的安全。
“我们与黎巴嫩政府立场一致,希望将真主党这个邪恶势力从黎巴嫩清除出去。如今……伊朗的实力已大不如前,黎巴嫩摆脱伊朗占领的可能性也变得切实可行。因此,我们希望在您的领导下,我们能够携手在不久的将来正式实现以色列和黎巴嫩之间的和平。”莱特对特朗普说。
黎巴嫩大使娜达·哈马德·穆阿瓦德(Nada Hamadeh Moawad)感谢特朗普为支持黎巴嫩所做的努力。“我认为,有了您的帮助和支持,我们能够让黎巴嫩再次伟大。”她说。这呼应了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政治运动的口号。
就在以色列和黎巴嫩双方在华盛顿会晤的同时,真主党数日来首次向以色列北部发射了数枚炮弹。以色列国防军称拦截了这些炮弹。
在星期四发生的其他事件中,以色列国防军表示,真主党向一架以色列飞机发射了一枚导弹,并向在以色列所谓的黎巴嫩南部“前沿防线”以南地区执行任务的以色列部队发射了一架攻击无人机。以色列国防军指责真主党公然违反停火协议,并表示已对该组织的设施进行打击,击毙了数名成员。
在回答记者提问时,特朗普表示支持以色列进行报复的权利。“他们会谨慎行事,采取精准打击,而非过度打击。他们可以采取很多行动。但以色列必须捍卫自身安全,”他说。
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特朗普表示,伊朗政权“必须”切断其长期以来对真主党的资助。
美方参与此次会谈的其他成员将包括美国驻以色列大使迈克·赫卡比(Mike Huckabee)、美国驻黎巴嫩大使米歇尔·伊萨(Michel Issa)以及美国顾问迈克尔·尼德姆(Michael Needham)。
莱特与穆阿瓦德4月14日在卢比奥的斡旋下在国务院举行了首轮会谈。在这轮会谈中,双方政府同意在以色列与真主党之间最新一轮的冲突中实施为期10天的停火,自4月16日起生效。
以色列表示,作为任何和平协议的一部分,黎巴嫩必须解除真主党的武装。
在以色列与美国军队对伊朗恐怖政权展开联合行动之际,这一受伊朗资助的组织与其伊朗后台一道3月初向以色列发动导弹袭击,从而引爆了与以色列之间最新的冲突。以色列予以回应,对贝鲁特及该国其它地区的真主党据点实施了大规模空袭。
黎巴嫩总统奥恩办公室说,他在星期四内阁会议开始时对部长们说,其政府将利用华盛顿会谈试图延长停火。在X平台的一篇帖文中,奥恩的办公室也援引他的话说,贝鲁特将向以色列施压,要求其停止“破坏房屋,以及袭击平民、礼拜场所、记者、医务人员和教育机构”。
以色列表示,在打击真主党的行动中不以平民为目标。
奥恩的办公室说,他告知部长们,黎巴嫩也将利用与以色列举行的第二轮会谈,“讨论停火期间发生的违规行为”。
美媒:如果美伊谈判破裂,美军准备打击霍尔木兹海峡的伊朗防御力量
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日宣布延长美伊停火,给伊朗更多时间“统一意见”。但有消息人士透露,美军已经开始为恢复军事行动做准备。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4月23日报道,美国军方正在制定新计划,如果美伊谈判破裂,美军将打击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军事力量。多名消息人士透露,在美国军方特别考虑在霍尔木兹海峡、阿拉伯湾南部及阿曼湾周边进行“动态打击”,潜在目标包括伊朗的小型快速攻击艇、布雷舰艇及其他非对称作战装备。伊朗利用这些军事资产封锁了关键水道,并将其用作对美国施加压力的“筹码”。尽管美军已将伊朗海军列为打击目标,但最初一个月的攻击集中瞄准了远离霍尔木兹海峡的目标,旨在帮助美军对伊朗腹地发动打击。新计划则关注霍尔木兹海峡,要求围绕这条战略水道展开更为集中的轰炸行动。
不过,消息人士也表示,仅靠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实施军事打击,不太可能立即恢复海峡的通航。
一位熟悉军事计划的消息人士说:“除非你能明确证明伊朗全部的军事力量已被摧毁,或者美军能够凭借自身能力化解风险,否则问题还是取决于特朗普愿意在多大程度上承担风险,并开始推动船只穿越海峡。”
CNN称,伊朗很大一部分岸防导弹仍然完好无损,伊朗还拥有大量可以用于袭击商船的小型快艇,这将增加美军打通霍尔木兹海峡的难度。美国情报官员评估称,伊朗依然拥有大约一半的导弹发射装置和数以千计的自杀式无人机。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上周在新闻发布会上承认,在停火期间,伊朗已将部分军事资产转移到其他地点。他威胁说,如果伊朗拒绝达成协议,美军将打击这些目标。
消息人士补充说,美军也可能落实特朗普此前发出的威胁,打击伊朗能源设施等目标,以迫使伊朗回到谈判桌前。特朗普已表示,如果无法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冲突,美军将恢复作战行动。
但一些现任及前任美国官员警告称,打击基础设施目标,将导致冲突出现“争议性升级”。

4月24日,霍尔木兹海峡 IC photo
美国军方考虑的另一个选项,则是对伊朗个别军事领导人及伊朗政府内部的“阻挠者”发动打击,其中包括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总司令艾哈迈德·瓦希迪。美国政府官员近日坚称,伊朗领导层内部出现“分歧”,部分人士正在“破坏谈判”。
特朗普多次声称,美以空袭导致多名伊朗高级官员身亡后,伊朗政府“严重分裂”。4月23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伊朗很难弄清他们的领导人是谁!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战场上失败的‘强硬派’和其实一点都不温和的‘温和派’正在内斗,太疯狂了!”
关于美国军方的行动规划,美国国防部一名官员回应称:“出于行动安全考虑,我们不讨论未来或假设性的军事调动。美军继续向总统提供各种选项,所有选项均在考虑范围之内。”
截至目前,特朗普似乎对恢复军事行动持谨慎态度,更倾向于通过外交途径解决冲突。但多方消息人士告诉CNN,停火不会“无限期延长”,美军准备在必要时恢复军事打击。
特朗普4月21日宣布,应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及总理的请求,美方将暂缓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他声称,鉴于伊朗政府内部“严重分裂”,美方决定延长停火期限,并要求伊朗方面先提出统一的谈判方案。在此期间,美军将继续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同时保持军事准备状态。
两名熟悉战争初期规划的消息人士透露,特朗普政府低估了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意愿,因此未能在战争初期及时采取行动阻止伊朗关闭海峡。
美国官员23日表示,美国海军目前在中东地区部署了19艘军舰,其中包括2艘航空母舰。自美国军方13日封锁伊朗港口以来,美军已迫使至少33艘船改变航向,并登临检查了至少3艘船只。最近一次登临检查发生在22日晚间,美军在印度洋拦截了一艘“载有伊朗石油的受制裁船只”。
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已出任伊斯兰堡谈判伊方代表团团长,伊朗外交部发言人23日表示,近期谈判性质已发生根本转变,核心议题不再是核问题,而是彻底终结战争。
发言人称,卡利巴夫拥有两伊战争的实战背景,在多个领域的履历十分丰富。作为议长,他能有效协调国内各方力量,深受各政治派别信任。伊方认为,卡利巴夫与同样具备战争背景的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搭档,是一个能够统筹全局的高效外交组合。
巴基斯坦方面消息人士透露,预计阿拉格齐将于当地时间24日晚间抵达伊斯兰堡,在伊朗代表团同巴方进行讨论后,美国与伊朗可能将举行第二轮谈判。
凤凰女记者战地日记丨广场之内和广场之外的人
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2026年4月22日 战争日志 第五十四天 广场之内和广场之外的人
早上的报纸不乐观
昨晚出去采访发报道,收拾停当快凌晨三点了。今早要不是闹钟响,真的是醒不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七点才爬起来,喝了一大杯咖啡,才算清醒。
今天早上七点半的连线还是伊朗对美国总统提出的停火做何回应。我查了新闻,看到伊朗官方和官员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安静的诡异。我只能说说今天各大报纸媒体的反应。
今天几乎没有哪一家报纸把“停火和恢复谈判”写成乐观消息。即使提到停火可能延长、谈判也许还会继续,语气里也全是防备和怀疑。最强硬的像领袖旗下的《世界报》,头版标题是“对美国海上封锁的回应,就是关闭曼德海峡”、还在强调继续施压美国、继续把海上通道当作筹码。
但与此同时,也不是所有报纸都在一味喊打。像《消息报》这样相对温和的保守派报纸,头版标题是“卡利巴夫:我们不接受在威胁阴影下谈判”,虽然强调不能在威胁之下谈判,但并没有把门彻底关死。它传递出来的意思更像是:不是绝不谈,而是美国必须先改变条件,伊朗才可能进入下一步。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府系和经济类报纸已经开始明显转向国内。今天《伊朗报》提到重建,提到社会多元必须被承认;《世界经济》则干脆把焦点拉回制裁、生产、股市和经济恢复上。
还有像改革派《信任报》这样的报纸,题目是”今天还是明天?停火延长还是……”中间那张大图是德黑兰战后受损建筑,标题写的是:“城市的每一处都是一个标记”,这张头版的情绪和其他报纸很不一样。整张头版都是一种城市中产式的焦虑。不是简单主战,也不是简单求和,而是在问:停火到底延不延长,战争会不会再来,城市留下的这些伤痕该怎么办。那种不确定感,几乎从纸面上都能透出来。把这些头版放在一起看,会觉得今天德黑兰的舆论场其实分成了几层:强硬派还在主导声音,谈判派没有消失,但口气非常谨慎;而真正越来越沉重的,是战后经济、社会和治理的问题。也就是说,伊朗现在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还打不打”,而是“如果不想一直打下去,这个国家内部还能不能撑得住”。
我连线完,觉得还是很困,和家人短短通电话报平安后,就又去睡觉了。等眼睛睁开已经是十点多了,去楼下游了一个小时的泳,才算彻底清醒过来。中午12点,穆森也来了,他把设备全部整理了一下,趁停火期间,他赶紧去购买补充了一些新器材,像我们的话筒、话筒架和三脚架坏了,坏的去修,不能修的赶紧去买了新的,还有灯,添了一些新装备。

穆森还给我带了一些现金,是他孩子们新年时收的压岁钱,都是新钞。伊朗银行开始发行2百万里亚尔的新钞票,也就是新发行的去三个零的200土曼。据说还有1千万、2千万里亚尔的新钞票,但我还没有见过。现在虽然去掉三个零,但人们都还是按照以前三个零的时候称土曼,随着物价越来越高,金额数目越来越大,像我这样的数学小白听了真的是头大。

司长的追悼会
今天下午去参加指导部外媒司司长Shiravi的追悼会。战争期间、也就是新年前夕他突发心梗去世。今天很多外媒记者都来了。到了那里,他妻子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哭了。她说,还记得那时候跟我们一起去克尔曼,多好的回忆。去年外媒司组织了一批外媒去克尔曼和胡泽斯坦省采访,Shiravi带着妻子和他的小儿子也来了。他们的小儿子是德黑兰大学法律系的研究生,英语和法语都说的很好,他们一家子形影不离,Shiravi提着包,陪着妻儿转,感觉这是一个和睦幸福的家庭。她妻子和儿子也跟我说过话,还给我介绍过克尔曼那边的历史建筑。很多细节平时不觉得,真到了这种场合,一下子全都从记忆里翻出来了。谁也没有想到,人就这样突然没了。

今天去了以后,看到不少记者也都来了。Shiravi在外媒司干了20多年,也帮助了很多外媒,为大家做了很多事。大家都在感念,也感叹他的去世太突然。我记得在3月伊朗新年假期前,去国家博物馆参加伊朗旅游文化组织部长的记者会,在那里看到Shiravi站在国家博物馆的一个角落, 我匆匆和他打了招呼,两个人点头致意,因为要赶外交部的记者会,我就匆匆走了。不想这竟是我们最后一面。追悼会是在西城的清真寺举行,男女分开,我在那边也没怎么多说,待了一会儿就赶紧回来了,因为还得连线。
穆森也说昨天自己整个人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烦躁,心情很差。现在停火又延长了,大家都像被吊着,放不下来,也落不到底。我真觉得,所有人都已经累得不行了。旁边俄罗斯媒体的记者也跟我说,她已经累惨了,这五十多天来没有一天能睡好。
我和其他媒体的朋友还简短讨论了局势。有的记者认为,现在看起来,美国也未必真想立刻再打,但它就是围困伊朗。可这种围困,他们觉得是有用的。它不是一下把伊朗炸掉,而是从经济上慢慢掐住伊朗,让它一点点衰弱。也有的记者认为,伊朗和美国敌意太深,根本无法达成协议,最终还要一战。我觉得美国不一定会再打伊朗,会采取这种经济围困的方式逼迫伊朗让步。伊朗本来民生和经济就已经很差了,之前的示威很多也都是因为经济问题。打仗之后,只会更差,不可能更好。就像古代打仗,有些城堡久攻不下,就不硬打了,索性围困,断你的粮草,断你的水,围几个月,最后人自己就撑不住了。我觉得美国现在用的,就是这种办法。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挺“聪明”的。但是另一方面,我隐隐感觉伊朗经济还能撑下去,因为这四十多年被制裁下的伊朗人,已经学会怎样从缝隙中求生。
我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居然看到了久违的伊朗女摄影师钮沙,她的先生托马斯是荷兰人,以前是纽约时报驻伊朗的记者。我在二十年前就认识了他们,还去采访过他们夫妇,写过他们的故事。后来托马斯因为拍了一部纪录片,引起政府的不满,吊销了他的记者证,还扣押了他的护照。后来托马斯离开了伊朗去了荷兰。去年12日战争后,我惊喜地看到了他们。他说他只有一个月的签证可以留在这里。没有想到这一次战争停火,他们也来了。我们打了招呼,互相问好后我就匆匆赶回记者站准备下午四点半的连线。
两场连线结束后已经下午六点半了。我感觉特别累特别困,又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下。战争爆发以来,到现在就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一天是完整休息的。没有周末,也没有喘口气的时间,就是一直在转。所以现在我也尽量收缩。除非必要的连线和新闻,不太想再往外跑。尽量把节奏放慢一点。
至于采访,明天我和穆森准备去拍一下塔吉利什的大巴扎。因为现在进入围困阶段了,美国未必会再炸,但经济影响肯定越来越重要,所以我想从各个方面再写一写这种围困对普通生活的冲击。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八点多,伊朗妈妈打来电话问好。我和她说起昨天夜里我们又去了广场。我说广场上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一边看着导弹发射车,一边突然哭起来。她说,她不是为导弹哭,而是为那些站在发射车上的士兵哭。她说,那些人远离家人,也许已经有人和家人一起失去了生命,可他们还是得站在那里,守在那里。她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一边哭一边骂,说战争把生活搞得太苦了,可他们还是会坚持,还是会抵抗,还是不要停火。伊朗妈妈说,这种情绪特别复杂:既是在承受战争的苦,又像是只能靠更强硬的话把自己撑住。
可我说,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广场上的激昂,而是从广场走出来以后的那种落差。
我说,从瓦纳克广场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差不多十二点半,可街边很多店还开着。卖衣服的,卖鞋的,都还亮着灯,还在等顾客。我就问一个摊主,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回去?那人看着我,很疲惫地说了一句:“我已经死了,我现在就是个僵尸。”
我说,那句话我听完以后,一下子记住了。因为广场上那么多人在说“我们不怕”“我们胜利”,可离开广场,回到街边,一个普通卖东西的摊主却说自己已经是个僵尸了。我说,这才像是现在这个城市真正的两面:一面是高涨、口号、力量感;另一面是疲惫、谋生、麻木,和一种被生活掏空以后的迟钝。
伊朗妈妈说,现在特朗普又开始反复改口,一会儿说给伊朗三十六小时,一会儿说七十二小时,一会儿又说会有“好消息”,一会儿又发出各种威胁;一边说让所有美国人、所有双重国籍者尽快离开伊朗,一边又继续摆出军事姿态,还说什么周五可能会有“惊喜”。她说,这个人现在已经把所有人的神经都折腾坏了。伊朗这边也是,今天这个说法,明天那个说法,官方一会儿否认,一会儿又说“我们还在研究”,一会儿又说根本没有接受停火,也不知道什么三天五天的安排。她说,现在最折磨人的,就是双方都在说话,但没有一句能让人真的踏实下来。
伊朗妈妈还说,自己现在越来越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觉得这一次伊朗这边如果继续这样硬撑着、拖着、吊着,说不定最后伊朗会先动手。她说,她不是说自己有什么确切消息,而是一种很不安的直觉:总觉得两边嘴上都还在说,可实际上谁也没有真解决问题,所有矛盾都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她用一个很生活化的比喻,说这就像一堆没人洗的碗,大家围着它吵,这个说你去洗,那个说你去洗,可谁也不真正动手,脏盘子就一直堆在那里,问题一点也没少。她说,现在伊美之间就是这样:不是问题变小了,而是问题全都还在,只是围着它不停打转。
我说今天还问了几个外国记者的判断,有的人认为不会再打,有人认为会打。连这些长期跑中东的记者,判断都完全相反。也就是说,没人真的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但伊朗妈妈说,很多迹象又让人根本没法真正乐观起来。她举例说,现在美国把用来拦截无人机的系统往沙特那边调、往海湾方向装;而伊朗这边,又在海底电缆、海湾一带做各种布置。她说,这些都不是局势真的缓和了该有的动作。相反,怎么看都像是在继续备战。她说,所以她越来越觉得,现在不是问题被解决了,而只是大家绕着问题继续转,绕来绕去,所有最危险的东西其实都还在原地。
她还提到,现在伊朗国内也开始有一些说法放出来,说他们的浓缩铀并不是集中存放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保存在不同地点。她说,这种话一出来,其实更让人心里发紧。因为一旦说到这个层面,就说明最核心、最危险的问题根本没有过去,反而还在往更麻烦的方向发展。她说,这些事一层层压下来,让人感觉好像谁都不想真正收手,但也谁都不愿意先承认自己走不下去了。
伊朗妈妈说,今天又看到一些消息,说中国正在和一些非洲国家沟通,担心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继续出问题,那些国家在燃料和化肥上会受影响,所以中国在替他们做一些预案,免得出事。她一边讲,一边又说,关于海上的油、制裁、船运,所有版本都不一样。有人说国际水域上漂着的那些伊朗和俄罗斯的石油,因为不直接回流到伊朗账户,已经“等于不在制裁范围内”;也有人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航运公司嘴上说海上“一滴油都没有”,新闻却又在报伊朗还有几百万桶浮仓。
她说,普通人越来越被这种状态逼得要发火了。大家都在问:到底怎么回事?到底还打不打?谈不谈?为什么就没人把话说清楚?她提到那些你这几天拍到的、晚上聚在革命广场上的人,说那些人其实很多是拿钱去的。一天一百万土曼,去了以后还有吃的、有热闹、有气氛,从一个家庭里去上五个人,一晚上就是五百万。这么多天连着去,对他们来说,这本身已经成了一种收入。她说,这些人当然喊得响、看起来热闹,可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靠这种“混乱”赚钱。更多的人,只是在这个悬而未决的局势里白白消耗。
她说到我,语气里全是心疼,说你现在一天几场直播连线,四点半一场,六点又一场,可从这一场到下一场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连新的实质消息都没有。不是说消息重复,而是根本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外面只剩下反复的猜测和一层压着一层的空白。她说,现在很多伊朗人已经开始得出一个结论:不是说“有消息不告诉我们”,而是有可能根本没人有能力给出一个清楚的说法了。
伊朗妈妈说,今天看到媒体播出一段总统佩泽希齐扬以前的讲话,那还是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还在的时候。那时佩泽希齐扬说,别看现在还有领袖压着,体制内部都已经有这么多意见、这么多分歧;如果有一天领袖不在了,根本不需要以色列来毁掉伊朗,伊朗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撕碎。妈妈说,她今天越想越觉得,这句话像预言一样。
伊朗妈妈接着讲到退休人员的“补充保险”(bime takmili)。伊朗社保规定,所有人都要交保险,但这是基础保险,在基础保险纸上的这种补充保险,人们可以选择交或不交,这是在普通保险基础上再额外交费的保险,可覆盖所有的医疗费用。伊朗妈妈说,她和爸爸这么多年一直在缴,可几乎没怎么用过。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嫌程序麻烦、跑部门太折腾,就一直放着没管。现在却突然通知说,这个补充医保只到五月底,之后一律取消。钱当然也不会退。她说,他们自己倒还罢了,反正这么多年也没真指着这个活;可那些年纪大、身体不好、靠退休金过日子的老人怎么办?那些要定期检查、做化验、买药、看专科的人怎么办?这笔保险本来就是给这些人准备的一点缓冲,现在说停就停。
她说到这里,明显是动了真气:这些人年轻时交了那么多年社保、医保,老了还要从退休金里继续被扣钱,结果到头来需要用的时候,却一句话就给掐掉。她说,这样的政府,真的是“一点劲都没有了”,不是说它强硬,而是说它连起码维持日常秩序、给人基本保障的心气都没有了。
她又说到互联网。那些靠编程、靠项目、靠给国外公司干活的人,现在因为网络一收紧,几乎一下子就被掐住了命门。很多人原本靠技术吃饭,忽然之间外单没法接,系统登不上,项目停掉,人就只能在家里坐着发呆。可与此同时,竟然还有议员出来说,为了国家安全,网络就不能开;人民既然连别的苦都能吃,那断网也该继续忍。妈妈说,她看到网上有人直接骂回去:你是谁,凭什么代表九千万人说“我们可以忍”?你问过大家吗?你做过调查吗?
她说,今天自己在Google上搜东西时也觉得很怪:搜索结果有些页面刚打开,刚露出一点东西,就突然空白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把那一小段文字抹掉。她说,本来还以为是Google改版了,后来越看越不对,像是连搜索结果都开始变成一层半透明的墙——给你一点点看见的假象,然后立刻抽走。她说,这种感觉特别像现在整个伊朗的状态:你以为门开了一点,其实根本没有;你以为快知道真相了,其实只是又被推回更深的雾里。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的情绪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她说,现在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普通人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能说话的人,却天天在制造新的指控、新的罪名。今天抓一个,明天抓一个,动不动就说是间谍、是破坏者、是通敌,然后就拉去判、拉去杀。她说,现在每天都有人被处决,每天都有人被安上新的罪名,社会已经没有空间让人正常表达焦虑了。
她最后只剩下一句很轻的叹气:“真的只能求老天给我们一点忍耐。”因为在她看来,这个国家最危险的地方,不只是外面的战争,而是里面越来越重的沉默、越来越乱的说法、越来越少的解释,以及人们被迫一边忍、一边假装一切还“都在原位”。
伊朗妈妈说,现在普通人根本不敢说话。她举了个例子,说看到伊朗国际电视台播出消息,说有个在国外长期批评伊朗政府的人,最近他的母亲在伊朗被抓了,已经被扣了四十天。那是个年纪很大、身体也不好的老妇人。抓她的目的,并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明摆着拿她当人质,逼她在国外的孩子闭嘴。意思非常直接:你在外面别再发声,别再写东西,别再发推文;你只要再说一句,我们就在这里折磨你母亲。她说,这种事一出来,老百姓当然更不敢开口了。她说,普通人的处境其实很清楚:谁敢说话,谁就可能付出代价。
她接着说,街头那些围着导弹发射车欢呼的人,她并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她说,那些人的状态、背景、立场,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根本不代表所有人。真正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被谁认真听见。她说,现在这个国家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里:好像到处都有“主人”,可到头来,老百姓却比谁都更像无主之人。她一口气列出一串名字,说这边是卡利巴夫、阿拉格齐,那边是塔伊布、贾利利,还有这个派那个派,保守派、强硬派、不同系统的人全都在说话,人人都像在掌控局面。可问题是,声音越多,方向越乱,最后谁也说不清这个国家到底是谁说了算。她说,表面看起来“我们有很多主人”,可实际上,“我们比谁都更像没人管”。
说到社会反应,她说,伊朗人对美国提出的“延长停火”其实也很复杂,不是简单支持,也不是简单反对。她说,所有人都已经被折腾得神经衰弱了。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非常愤怒,觉得是美国和以色列先动手,死了那么多人,现在又突然摆出要谈的样子,这算什么?很多人当时气得不行,觉得完全不能接受。可现在,随着海上封锁越来越紧,经济和现金流真的开始出问题,社会情绪又发生了一点变化。她说,不是大家突然相信美国了,而是越来越多人开始意识到,如果这样耗下去,国家可能真的会被拖垮。
她接着给我举了很多例子。她说,现在不仅仅是普通公司、普通商户困难,连军警系统和公共部门也开始吃紧。她听说,一些军警单位、执法单位已经两个月没有正常发工资了。卫生系统那边,有些城市甚至连去年年末和新年那笔钱都还没发下来。她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谁愿不愿意发,而是政府手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现金了。没有现金,国家怎么运转?她说,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摆在眼前了。
她还提到,伊朗原本就依赖有限的石油收入,可现在石油出口被卡得越来越严。即便之前有些油卖出去了,也不代表钱就一定回得来。她说,前阵子还有消息说,有一大笔通过灰色渠道转出去的钱,最后不知去向,甚至像是被中间环节卷走了。她说,这些年本来就制裁重重,钱走的都是灰路、窄路、险路,现在一旦哪一环出问题,损失就根本没法追。她说,眼下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国家没有现金了。没有现金,工资怎么发,系统怎么转,市场怎么稳?
她说,现在如果真的没钱了,最容易走的一条路,就是滥印钞票。可那又会立刻把通货膨胀继续往上推。她说,最近连大额纸币都越来越多了,银行里开始给人发越来越大面值的钞票,就是为了让钱“看起来”没那么厚。可这恰恰说明,钱已经越来越不值钱。她说,现在很多银行网点对现金支取都有限制了,每个人每天能提出来的现金就那么一点。转账可以,买车买房、打到别人账户上可以,但你真想把钱拿在手里,就被严格限额。她说,这不是技术问题,就是因为系统里现金紧张,拿不出来。她说,现在大家都在互相看着,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不上不下的状态最折磨人
说着说着,她又回到特朗普和巴基斯坦这条线上。她说,现在特朗普一会儿说36小时,一会儿又说72小时,一会儿又说周五会有新的变化,可巴基斯坦那边又并没有真正确认什么。她说,现在就连跑巴基斯坦的记者都还在那边守着,住在酒店门口等消息,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说,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才最折磨人。明明什么都没定,可所有人都得被迫一直待命。
我说,自己现在每天也是一样,被新闻追着跑。每天都要发稿、做报道、跟进反应。根本不是说真有多少重大进展,而是那种“不断有东西发生、不断要跟”的消耗,会把人一点点拖垮。我说,有时候忙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我问伊朗妈妈,老百姓怎么看这次延长停火的?伊朗妈妈说,第一拨就是我昨夜在广场上碰到的那类人,他们很明确,不要停火,就想继续打,觉得必须“狠狠干一场”。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大批人,其实并不这么想。她说,很多人本质上是反对现在这个体制的,也反对继续打下去,只是他们不一定会公开喊出来。再往中间,还有一个最关键、也最麻烦的灰色群体。
她说,真正坏事的,往往就是这个灰色群体。不是伊朗这样,世界各国都一样。这个群体平时总觉得,只要问题还没烧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不表态、不站队、不出头。油价涨了、失业了、别人被抓了、别人上街被打了,他们会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我眼下日子还能过,我就先过自己的。她说,这样的人平时看起来最“正常”、最“务实”,可往往也正因为他们一直不往前走、不肯承担,事情才会一天天坏下去。等到最后局势彻底失控,火真烧到他们自己身上了,他们才会出来,可那时候常常已经晚了。
她说,现在伊朗社会,其实正在一点点往这个临界点上走。她还提到2019年汽油涨价后引发的全国骚乱,说那一轮上街、流血、死掉的人,大多都是底层、脆弱、真正受价格影响最大的人。那些本来收入不错、还过得下去的人,很多当时都说,“涨就涨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可问题是,对那些靠一辆破车拉活、靠跑出租和零工养家的人来说,油价哪怕只多出一点,生活都会立刻被压垮。她说,这就是为什么,真正先被打中的,永远是最弱的人;而中间那批还有余地的人,往往总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置身事外。
她说,记得在2022年阿米尼头巾事件引发全国大规模抗议浪潮的时候,有大批女性和青年人上街抗议。她看到街上看到有人冲着几个女人对着她们大喊,说“你们到底想把这个国家怎么样?”“你们为什么要上街(抗议)?”“你们这些女人把我们害惨了。”后来又有一个和爸爸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走过来,冲着她们说,你们想革命就自己去革,别把我们普通人再拖进去,你们要把天捅破那是你们的事,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没关系。妈妈说,她听着这些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社会里的那种怨气,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以前很多人还会说,这不是男人和女人的问题,不是这一群人和那一群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国家的问题。可现在,随着战争、封锁、断网、失业、涨价一层层压下来,很多人已经没有耐心讲那些大道理了,谁在眼前,就先把火气撒到谁身上。
她说,这一轮和以前不一样。2009年(因选举争议爆发的抗议)动荡也好,2022年(阿米尼头巾事件引发抗议)动荡也好,那些站到前面去的,很多还是年轻人,是学生,是那些本来就处在反抗位置上的人。可这一次,特朗普和这场战争真正打击到的,不只是那些“上街的人”,而是那些原本一直灰色、一直沉默、一直想把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的人。
她说,现在被打掉饭碗的,不只是街头的年轻人,而是那些在大公司做程序的、在外企接项目的、在北城写字楼里开着SUV商旅车上下班的工程师;是那些以前靠互联网吃饭、看起来离政治很远的中产;是那些原本觉得“只要不惹事就能保住生活”的人。她说,这批人以前一直是灰色的,不黑不白,不想站队,也不愿意往前走一步。可现在,正因为没饭吃了、没工作了、网断了、项目没了,他们反而有可能被逼到前面来。她说,这种局面,她总觉得像极了1978、1979年革命前后的那种味道——不是事情已经发生,而是那种“所有本来不想动的人,慢慢被推到不得不动的位置上”的味道又回来了。
我问伊朗妈妈,现在社交平台上有人说,革命卫队把总统、外长和议长软禁了。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听说?你相信吗? 伊朗妈妈说,谁知道呢。不过两天前还一直有风声,说要把卡利巴夫从议长位置上弄下来,要把阿拉格齐弹劾掉,不让他继续当外长。那还是在第一轮谈判前后的时候。她说,那时候他们去了巴基斯坦一趟,回来之后,连卡利巴夫自己都隐隐表达过一种担忧,怕自己哪天被从议会掀下来,怕阿拉格齐也被一把拿掉。
妈妈说,在这种体系里,你根本不需要真有证据,也不需要谁真做了什么,只要有一天有人出来说:这些人想和敌人勾结、想和美国妥协、想背叛“烈士的遗志”、想违背“殉道领袖”的路线,那他们随时就可能被扣上“叛徒”或者“间谍”的帽子。她说,甚至不需要真发动一场传统意义上的政变,只要舆论和安全系统一转,事情就可以往那个方向走。她说,现在什么都掌握在更强硬、更封闭的力量手里,一旦他们决定把谁推出去,谁又能证明自己不是?现在每天被抓、被判、被处决的那些人,外面的人又有谁真正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伊朗妈妈说,这种局面让她越来越觉得,事情已经变得很怪,很像一部荒唐电影,荒唐到你明明身在里面,却还是会怀疑:真的会这样吗?她又说,可对于她们这一代人来说,这种怪异感其实又是熟悉的。因为五七年的时候,她们也见过相似的场景,也见过那个“事情一下子失去控制、人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氛围。她说,只是这一次不是原样重演,而是换了一种形式。那时候也是美国一步步把局面搅到伊朗人自己都看不清方向,让所有不满积累到最后一起爆掉;这一次,她觉得美国又在做同样的事。她甚至说,现在回头看,特朗普为什么会在那时候提出一个短暂的停火,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让伊朗内部所有被压住的问题一下子都浮上来,让经济、社会、民生的所有裂口一起暴露出来。她说,等这些东西全冒出来以后,谁去面对?谁来回答?难道靠继续镇压就能永远压下去吗?她问我,李睿啊,你觉得一个国家能这样无限期地拿压制来顶住一切吗?总会有个头的。
她说,这一轮还有一个最折磨人的因素,就是特朗普这个人本身。他不像过去那些美国总统那样至少有一套稳定的话术和边界,他是今天一句、明天一句、上午一套、晚上又一套,像在拿整个地区、整个伊朗人的神经做试验。她说,以前再怎么难,也没有这样一个人,每天变着花样去撩拨、去戏弄、去吊着所有人的情绪。现在普通人已经不是单纯紧张了,而是开始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生出一种烦躁、甚至一种迟来的愤怒。因为一开始大家也许还会盯着他的话看,猜这是什么意思、那是不是信号;可到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意识到,他就是在故意玩弄这种不确定感。妈妈说,老百姓并不笨,很多人只是前面还在忍、还在等,等到一定程度,总会看明白的。
说到这里,我问伊朗妈妈自己今天在家做了些什么。她说,今天没怎么出门,就在家里,看看书、查查资料、跟爸爸说说话。爸爸很累,八点多就睡了。她说自己本来还想在网上再搜一点什么,看看最新情况,结果一打开,就发现很多东西根本点不进去、要么跳白页、要么直接空掉。她说自己一下就明白了:行了,不用再查了,我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了。那种感觉,就是你好像拼命想从外面知道些什么,可整个系统都在告诉你:不会给你一个清楚的答案。
然后我又突然说起一个很柔软的小插曲。我问伊朗妈妈,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战争时为了照顾朋友寄样的猫留在德黑兰的那个中国朋友吗?她在采访中说,等战争结束以后,她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去餐厅吃一顿好的。我说,停火后我还特地打电话问了她,你们去餐厅了吗?对方说,还没有,她丈夫太忙,一直没空。我就说,那我请你们吧,我们去Yas餐厅吃午饭。我说,对方是个特别好的中国女人,孩子也可爱,我是真的很想请人家吃顿饭,像是给这段时间彼此在战火里的陪伴一个温暖的小收尾。
广场之内和广场之外的人
我又说起,昨晚从广场出来以后,真正让我心里发沉的,其实不是那些导弹发射车,而是街边那些还亮着灯的小店。伊朗妈妈说,那个卖鞋卖衣服的老板,半夜十二点半还守在那里,根本不是因为“生意好”,而是因为人已经被生活逼到那个地步了。她说,一个正常人,谁会在半夜十二点半还开着店?白天都没什么客人,难道十二点半夜里就会有人专门去买鞋吗?根本不会。那天晚上,大家都是冲着广场上那些导弹发射车去的,谁会为了看完导弹出来,顺手再买双鞋?她说得很直接:“导弹又不需要鞋。”可就算明知道没人会买,那个老板还是不敢关门回家。她说,因为对他来说,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就在那里继续守着。万一真有人路过、真有人买一点呢?哪怕只是多卖一件、两件,也算一点收入。她说,这就是现在很多普通人的状态: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硬撑着活下去。
我又说起昨夜里看到的加油站长队。我说,那个场面真的是一眼望不到头,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排下来,全是车。司机说得很明白:大家都怕今晚、怕明天,怕战争又突然重新打起来,所以赶紧先把油加满。万一真出事了,车里有油,至少还能往北边跑,还能离开德黑兰。
伊朗妈妈说,这些排队加油的人,其实已经把最真实的情绪摆在那里了。广场上的人可以喊“我们不怕”,可以喊“我们会胜利”,可一到夜里,真正要不要跑、能不能跑、油箱是不是满的,这些才是最诚实的反应。她说,所以你就能看出来,这座城市表面上是一层情绪,底下其实是另一层情绪。嘴上说不怕的人很多,但真到了晚上,大家还是在准备退路。
说到这里,她语气又慢慢柔下来,说感谢我发给她的孩子们的照片,觉得特别好看。她说,看到这些照片,心情总归会好一点。
她又提到伊朗爸爸,说这几天他也真是累坏了。最近家里、店里那边各种事情都堆在一起,前两天还有交接的事,昨天开始又在做水管和安装,今天又有人来给雕塑下面订做底座。她说,现在反正也没什么顾客,生意淡,倒不如趁着这个时候把之前拖着没做的事赶紧补一补。她说,大家现在就是这样,手里如果还有一点钱,就先花在这些该做的地方,先把该修的修了、该装的装了、该补的补了。因为哪怕外面大局悬着,日子总还是要往前推,经济总还得勉强转着。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口气里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种很普通、很认命的现实感: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得想办法让生活继续转下去。
电话最后,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说了很多很软的话,说她心里一直挂着我,也希望我照顾好自己。她说,别的都先别多想,先把眼前这一天一天过下去。说完这些,她跟我道了别,声音里还是那种熟悉的疲惫,但也还有一点安慰人的力量。

革命卫队成立纪念日
写完日志,到了夜里十二点,我再查看一下新闻。纽约时报说,未来三十六到七十二小时内,也许会有“好消息”,可能是美伊第二轮谈判。可另一边,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又在发文说,违约、封锁和威胁,才是真正谈判的障碍。
今天是革命卫队成立纪念日,国家电视台对革命卫队的宣传铺天盖地,已故领袖霍梅尼的孙子哈桑霍梅尼等人还发文祝贺革命卫队成立,并强调“必须亲吻革命卫队的手臂”。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霍梅尼下令组建革命卫队,最初是为了保卫新生的伊斯兰共和国政权,防范旧秩序残余力量和内部反对派。四十多年过去,革命卫队早已不只是军事力量,而是深度嵌入伊朗政治、安全、经济和地区战略中的核心机构。在伊朗,革命卫队从来不只是“军队”,而更像是这个体制最坚硬的骨架。所以今天官方借这个日子密集强调“抵抗”和“威慑”,也就不难理解了。只是在伊朗,人们对革命卫队的情感和看法,却有千差万别。
最让我难忘的是,去年12日战争宣布停火的那一天,我在自由广场看到无论是戴头巾还是不戴头巾的人,他们都高呼感谢革命卫队,有一位不戴头巾的年轻女孩说幸亏有革命卫队在,帮我们保卫国家。也有年轻人对我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感谢革命卫队。那时战后人们非常团结,一致对外。而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人们经历了太多创伤,社会也变得越来越分化,人们对革命卫队的看法也发生了很大改变、而这一次战争还未真正结束,我不知道到战争结束后,人们又会如何看待革命卫队,是否还会出现去年12日战争那样的情景。我想知道的是,等战争真正结束后,人们还是否会像去年我在自由广场看到的那一幕,人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戴头巾的、还是不戴头巾的,所有人都齐聚在自由广场下,含着泪水听着露天交响乐音乐会,一起庆祝胜利。
同一天,我注意到的是,伊朗国家电视台特别报道了韩国特使来与外长阿拉格齐会面,还播出会谈的画面,也许这也让关于软禁阿拉格齐的谣言不攻自破。此外,美国中央司令部说封锁线没有被突破,伊朗这边却还在强调已有三十四艘伊朗油轮通过。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伊朗说扣押了三艘油轮、美国说扣押了伊朗油轮,特朗普说伊朗宣判八名女性死刑,伊朗司法部否与否认;伊朗国家电视台说七成多民众认为战后伊朗会更好,专业互联网开放……每一条都像是某种“进展”,可拼在一起,却反而更让人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只是话术。
德黑兰如今就像悬在半空中。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最后的决定,等一句更清楚的话,等这场战争、围困和谈判,到底会把伊朗带去哪里。可在那个答案来之前,日子也只能这样继续往下过。明天还要起床,还要连线,还要出去采访,还要继续在这座城市里,看人们怎样一边生活,一边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