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出国之前,没坐过飞机。我第一次坐飞机,就是第一次出国那年来美国,记得还在日本东京转机。当时同机的还有一群去美国读博的中国学生,而我是持H1签证去做博士后的。大家年龄相仿,都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与想象,所以都很兴奋。一路上小声交流,时间过得飞快,感觉很快就到了美国。那是多年来我印象中飞得最快的一次中美航班。时光荏苒,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在这些岁月里,因为各种原因,我坐过很多次飞机。但让我终生难忘的,却是两次“空中惊魂”。
第一次惊魂发生在十多年前回国的达美航空航班上。那次我应邀回国讲学,轻装简行,一人上路。可能是因为直飞上海,飞机上八成乘客都是中国人,气氛格外轻松愉快,大家都有一种“要回家了”的喜悦。上了飞机,大伙纷纷就座。坐我旁边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很健谈,一见面就叫我“叔叔”。聊起来,她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自己国内上大学,放假特地来美国看男朋友,男朋友在美国读大学。我开玩笑问:“那你家一定不差钱吧?”她说:“一般般,我家就在广西开了几家厂。”我心里暗笑:这不就是个富二代么?
聊了一会儿,飞机已经升到万米高空,开始平稳飞行。我眯着眼准备休息。不知睡了多久,旁边的女孩突然对我说:“叔叔,好像不太对。”我一下被惊醒:“怎么了?”她说:“好像飞机回头了,你看那飞行示意图。”我心里想:“怎么可能?”但还是看了一眼——果真如她所言,飞机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调转了方向。我连忙打开自己座位前的屏幕,确认飞行状态,的确是往回飞。我心里满是疑惑:飞机似乎很平稳,也没什么异常声音。难道是驾驶员睡着了?或犯了迷糊?
正想着,驾驶舱门打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白人驾驶员走出来,没说话,只是找了一扇舷窗,朝外凝视了足足三分钟,边看边思考,然后又默默回到驾驶舱。我注意到他看的是飞机的机翼,心里不由得一惊——难道飞机真有问题?
这时,大多数乘客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大家面面相觑,小声议论,整个机舱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接着,广播里响起一个平静而温暖的声音:“各位乘客,可能大家都注意到,我们的飞机已经转向回飞。这是因为我们发现左侧机翼有一个小问题。虽然它不影响飞行,但为了绝对的安全起见,我们决定返航。达美航空为给大家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我们已经为大家安排了今晚的住宿和明天的航班。谢谢大家。”
听完广播,大家明显松了一口气。虽然是往回飞,耽误了行程,但安全第一,谁也不想拿生命冒险。只听见旁边的女孩高兴地说:“太好了,我又可以见到我男友了,我叫他来机场接我。”我顿时无语——唉,爱情乎?年轻乎?无脑乎?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飞机飞回机场上空后,一直盘旋,没有降落。我心里又开始嘀咕: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就这样转了将近一个小时,飞机才最终平稳降落。后来我查阅资料,解开了疑惑:一架满载远程航油的飞机在起飞后不久返航,其当前重量远超最大着陆重量。强行着陆的巨大冲击力可能导致起落架折断、冲击机身结构,同时大量燃油也增加了着陆时因摩擦或碰撞而起火爆炸的风险。盘旋耗油是精准的“减重”过程,只有当飞机总重降至制造商标定的“最大着陆重量”以下,才能安全降落。嘿,这次不成功的回国不但历了险,还涨了知识,一举两得,赚大发了。
如果说第一次经历算有惊无险,那第二次就是死里逃生了。那天出发去华盛顿特区开会,一开始就不顺。大雪刚停,小雪不断,天气寒冷无比。很多航班延误,我的飞机从上午八点一直延到下午两点才终于成行。上了飞机后我松了口气——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华府,总算不会错过会议了。
一路飞行都很平稳,我和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再看看文献,时间过得很快。华府的罗纳德·里根华盛顿国家机场转眼就到了。可问题又来了——飞机开始盘旋而不降落。二十分钟过去了,仍然在盘旋,大家都开始不安起来。突然,广播响起:“各位旅客,我们飞机的起落架有点问题,正在设法解决。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降落。”听到这声音,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起落架有问题,那还怎么降落?旁边的同事脸登时煞白,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脸也是这样。整个机舱鸦雀无声,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又盘旋了十几分钟,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为了更安全地降落,我们决定飞往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那里离这儿很近,只要三十分钟。谢谢大家。” 我的心情糟透了——情况很清楚,问题没解决,因为他没说起落架修好了。为什么要转机场?这是要迫降啊。大家都知道,里根国家机场在市区而且很小,一旦迫降不利,会对旁边的飞机和建筑造成严重影响;而杜勒斯国际机场在远郊,场地很大,更适合飞机迫降。想到这儿,我心中满是后悔:真不该在这么糟糕的天气还来开什么会。又忽然想,要不要给妻子和儿子写几句话?
我还没想清楚,飞机已经到达杜勒斯国际机场上空,开始降落。所有人都神情凝重,一言不发,气氛窒息。而旁边的同事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开始祷告了。就是不知道来得急来不急? 我当时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越飞越低,我把头埋在下面,仿佛能听见自己如鼓般的心跳。突然,我想:为什么不最后看一看这世界呢?我猛地抬起头,望向地面。只见机场已经严阵以待:一长串救护车、小型客车排在跑道两旁,各色警车呼啸着向这片区域奔来。
我突然心如止水,慢慢闭上眼睛,心中开始倒数:5,4,3,2,1——
飞机的轮子突然接触地面,开始滑行。咦?没有剧烈的摩擦声,也没有强烈的撞击,大家都还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没人“飞出去”——竟然平安着陆了。整个机舱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后来我跟朋友聊起这两次经历,朋友问:“那你现在坐飞机害怕吗?”
“怕。所以我每次上飞机之前,都会向上天祈祷:起落架永远放得下来,油量永远刚好够回家。”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这两次空中惊魂也确实提醒了我:很多事不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遇上了,就只能接受。更重要的是,这些历险让我学会了珍惜每一天的日常,珍惜身边的人——因为平日里那些最平凡的,往往才是人生中最珍贵的。说起来也挺好笑,明明经历了两次惊魂场面,最后悟出来的道理却这么“俗气”。不过俗气就俗气吧,总比真的在天上画圈时才开始想这些要好。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