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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戈姓陈。那时我叫他陈戈。其实我一直这样叫他,连名带姓。即使我最爱他的那些年,也只是在心里一直叫陈戈陈戈,一直叫到泪流满面,叫到自己绝望。因为,不会有人答应。
几十年了,我想我最爱的是初相识那一年的小戈。他太纯洁了。那样美好的一个男孩子。干净,温柔,体贴。我忽略了他的相貌。
我一直不希望提到小戈是一个很帅的男孩。是想告诉自己,我喜欢的,只是他的好,少年人的好,那种无邪,那种阳光灿烂的样子,像九月的天空,一望无际的澄澈。
小戈家离我家并不远。我们都住在那个小城市的中心地带。父母之间,说起来也许还有过交集,不过,这种交集并没有延续下来。我和小戈,以我们自己的方式,自己的缘分相遇,交集,分开……
分开,这是一个多么忧伤的字眼。在我拥有着和小戈交集的那些日子,并没有想到以后我们会分离,天涯海角的分离,甚至,人间天上的分离。
年少的时候日子是那么缓慢。一日三秋就是说那时候吧。我再也没有体会过那么日月缓慢的感觉。时间曾经好像是一匹马,后来变成一只鸟,再后来,就是一阵风。
唯有那时,时间是一只年老的蜗牛。它爬得那么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背着太多年少的忧伤。
我曾经是很爱笑的一个女孩子。没心没肺。这样的时光很短暂。小戈记得这些。小戈说,你一笑起来,声音很大啊,乌云就听到了,吓跑了。然后就阳光灿烂了。
小戈记得这些。我又感动又悲哀。
我的确是那样笑的。用尽力气在笑。大概没有人像我笑得那么认真了。只是因为,我不希望别的人看出,我前一晚在哭。
喜爱一个人又怎么样呢。除非日日生活在一起,否则,也只是以一个影子的模样走进别人的心里去。
我们其实谁都无法走进谁的生命。那个孤独的生命,注定只能孤独承受。这是很多年之后,我对从前种种释怀的那一刻,顿悟到的。而年少时候,我不懂。
年少时候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却有那么多事情一股脑儿地砸向我。
4,
我曾经很羡慕孤儿。非常羡慕。人要是没有父母多好啊。像孙悟空那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无拘无束,无牵无挂。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孤儿。我的意识里没有父母的概念,一直到将近十岁的时候。有一天一个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拉着我去一个陌生的家看一个陌生的男人,指着他说那是我爸爸。
爸爸,多陌生的一个称呼,多陌生的一个老男人。
我一直本能地惧怕男人。也许就是因为,在我的人世观念形成之初,没有父亲出现过。男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危险的,他们透着一种沉重而恐怖的气息,逼迫我远离。
父亲的出现只是更加证明了我的嗅觉敏锐。
有谁的家庭没有过争吵吗?经历世事之后,我知道,人间处处是幸福的假面。揭开那层光鲜的保护膜,人心都是千疮百孔。
14岁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的世界是那么小,小到我以为天下所有悲伤的事都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应当是那种早慧的小孩,很小便会体味人心冷暖。很多长辈夸我懂事,却没有人知道,懂事乖巧的表象下,我独自承受了多少被无限放大过的委屈,才伪装出那么善解人意。
父亲和母亲的不和我是在12岁那年察觉的。那时他们结束两地分居团聚不到两年。两年的朝夕相处,足够暴露出自身的种种不足。他们之间十几年天各一方相思残留的温情很快被消耗殆尽。取代的是绵绵不绝的冷热战争。
他们两个该是我最亲近的人,却因为不曾从小耳鬓厮磨过而如同路人。苦恼的是,这两个路人突然永远围绕在身边,并且不停争吵。我无法捂住耳朵,便只能哭。只能偷偷地哭。
我是世界上最悲惨的那个小孩。我看《悲惨世界》的时候知道了这个词。我忽略了故事的内容,记住了悲惨这个词语,像记住了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