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坐标里,家是一个模糊且不断迁徙的概念。父母离婚时我还没到记事的年纪,在那场名为“家庭”的废墟里,我被判给了父亲。然而几年后,父亲用一种决绝的方式,自杀,彻底切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于是我成了亲戚间流转的一件行李,在姑姑的叹息和伯父的沉默里辗转寄养。
直到最后,我回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现在的丈夫,那个被我称为“他”的男人,其实人不坏。他从未对我动过一根手指,甚至从未高声斥责过我。他供我吃穿,付我的学费,甚至在饭桌上还会礼貌地替我夹菜。可那种礼貌,恰恰是一道无形的深渊。在他面前,我始终是一个借居的“客人”。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背挺得笔直,学会了用优异的成绩来换取在这个家里呼吸的权利。
在这个家里,母亲变得我不认识了。记忆中她与父亲总是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像两只困在笼中互相撕咬的兽。可现在的母亲,在他面前温柔得像一池春水,细声细气,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那是初夏的一个深夜,窗外的蝉鸣透着一丝躁动。我因为尿意起夜,赤着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一只轻盈的猫。路过他们房间时,我发现门并未关严,虚掩的缝隙里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伴随着一阵从未听闻的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的、黏糊糊的呻吟,像某种植物在暗夜里疯狂拔节。
我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恐惧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可一种病态的好奇心却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我慢慢地、慢慢地凑近那道门缝。
光线由于角度的折射变得有些扭曲。在我的视线里,那张平日里整洁宽大的双人床此刻仿佛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母亲的长发凌乱地散开,像铺在礁石上的海藻。在昏暗的暖光下,他们的躯体被夸张地拉长、重叠。那个平日里斯文客气的男人,此刻像是一头在荒野里不知疲倦、野性勃发的兽,他宽阔的背部在光影中起伏,肌肉绷紧的线条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感。
那种律动是如此剧烈,以至于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整间屋子都在随着他们的节奏颤抖,墙上的影子像两个巨大的魔术师,在进行一场诡异的合体仪式。母亲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她紧紧抓着床单的手,指节用力,像是要在那片汹涌的海里抓住唯一的浮木。那种声音,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我不曾触碰过的、极致的快乐。
我就在那儿站着,像尊石像。汗水顺着我的脊梁流进衣服里,又凉又痒。直到那阵风暴终于平息,男人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如同一场盛大的祭典落幕。
我猛地回过神,屏住呼吸,像个小偷一样猫着腰逃回了自己的卧室。
躺在床上,我的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碎耳膜。黑暗中,我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原来,那个温柔得近乎陌生的母亲,和那个客气得近乎疏远的男人,在那扇门后拥有一个我永远无法进入、也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爱,那种如此狂暴、如此原始的联结,是我在这个家里无论考多少个第一名、表现得多么乖巧都换不来的。我只是他们这种热烈生活之外的一个注脚,一个在边缘处小心翼翼观望的影子。
床单上的褶皱会平复,但我却一夜之间长大了。
那年我十六岁,读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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