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的鲁班
廖康
鲁班在《墨子》里与兼爱先哲论过战，在正史里却没有记载。《百子书》对其有较为详细的叙述，但仍属于野史奇闻。鲁班未必真实存在过，很可能是民间对能工巧匠的总称，应算作传说人物。无独有偶，希腊神话中也有这样一个人物，名叫戴达罗斯(Daedalus)。传说他制造过木牛、迷宫、飞鸟等等。他儿子伊卡洛斯(Icarus)用他做的翅膀飞得太高，最终陨落身亡。熟悉西方文化的人大概都听说过后者，或者见过与之相关的油画。我这趟希腊行，了解到他们父子更全面的故事。一切都由嫉妒开始。
如同鲁班有个造雨伞的妹妹，戴达罗斯也有个工匠妹妹。但她的本事在传说中远不如哥哥。于是，她让自己的儿子珀狄克斯(Perdix)向舅舅拜师学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珀狄克斯的本事不仅超越了舅舅，而且他还发明了锯和圆规。奥维德在《变形记》里讲述：戴达罗斯嫉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外甥珀狄克斯从供奉密涅瓦女神的庙宇高塔上推下，随后谎称他不慎失足坠亡。然而，密涅瓦女神及时出手，将珀狄克斯化作一只鸟，使其免于坠亡。这只鸟后来便取了他的名字，也就是鹧鸪。
这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阿波罗多洛斯(Apollodorus)在其《神谱》中讲述：珀狄克斯被舅舅从雅典卫城上推下，坠地身亡，其灵魂变成了鹧鸪。尸体被发现后，戴达罗斯被抓捕到法庭受审，并判死罪。但监狱关不住这能工巧匠，戴达罗斯逃到克里特岛。当年那座岛比雅典还发达，他投奔岛王米诺斯(Minos)，在其庇护下安然无恙。
米诺斯王很强大，也很暴虐，而且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主儿。他有两个兄弟，为了证明他具有继任王位的正当性，米诺斯宣称他能够行神迹，让一头白牛从海里跑出来。他一个凡人，哪里能行什么神迹？但他确实能与海神波塞冬交流。他祈求海神行此神迹，并且许诺事后一定将白牛祭献给波塞冬。神迹出现了，米诺斯当上了国王。但他太喜爱这头雄壮健美的公牛，不肯兑现其诺言，用一头普通的牛当作祭品献上。波塞冬大怒，对米诺斯的王后帕西霏(Pasiphaë)施下诅咒，使她对那头公牛产生了疯狂的迷恋。
王后想与公牛结合，但不得门道，便让这位希腊来的鲁班戴达罗斯为她打造了一具栩栩如生的木牛。帕西霏藏身其中。公牛与这具木牛交配，帕西霏诞下一个恐怖的怪物——半人半兽的米诺牛(Minotaur)。这怪兽凶猛无比，还要吃人。米诺斯王命令戴达罗斯建造了一座结构极其复杂的露天迷宫，其内部曲径盘桓，无人能觅出路。米诺斯王将米诺牛囚禁其中。为了确保无人能知晓这丑闻，国王将戴达罗斯及其儿子伊卡洛斯一并囚禁在迷宫里。这座迷宫造得太妙了，连建造者都找不到出路。
据荷马史诗叙述，早在特洛伊战争之前，克里特岛就已经有了庞大的海军。一年，米诺斯的儿子在泛雅典竞技会（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前身）上夺冠，引发其他竞技者嫉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将其杀害。米诺斯王大怒，亲率大军讨伐雅典，为子复仇。得胜之后，米诺斯向雅典人提出苛刻条件：雅典每年（另一说每九年）必须向克里特岛进献七名青年与七名少女，作为祭品献给米诺牛为食。
到了第三次进贡之时，雅典出了个大英雄。王子忒修斯(Theseus)自报奋勇，顶替了原本选定的青年之一，前往克里特岛，要杀死怪兽米诺牛，终结这惨绝人寰的祭献。父亲祝福他成功，盼子早日凯旋。启程前，他与父亲约定，如若成功，他归来时将升起白色的船帆，好让父亲早获喜讯。
抵达克里特岛后，米诺斯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Ariadne)与忒修斯王子一见钟情。阿里阿德涅送给忒修斯一团毛线，助他走出迷宫。忒修斯向她许诺，若能活着回来，定会带她一同去雅典，结为连理。忒修斯踏入迷宫，将线团的一端系在门框上，手持那柄一直藏在衣袍内的利剑，勇敢前行。抵达迷宫中心，王子与米诺牛相遇。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随即爆发，忒修斯杀死了怪兽。
忒修斯王子循着那根毛线逃出迷宫，成功地带着所有来祭献的青年和少女，以及阿里阿德涅公主一同脱险。在返航途中，忒修斯却把公主忘记了，抛弃在他找淡水的一座岛屿上。而且他还忘记了将船上的黑帆换为白帆。他可怜的老父亲——雅典王爱琴厄斯(Aegeus)——每天在海岸悬崖上望眼欲穿地盼着儿子归来。他看见黑帆，误以为儿子已经命丧迷宫，悲痛不已，纵身跳下悬崖，投海自尽。从此，那片海域便叫做“爱琴海”(Aegean Sea)。
这悲剧还不止于此。戴达罗斯父子仍困在迷宫里。但什么也难不倒这希腊的鲁班。他不断地搜集飘落的羽毛，终于攒够了，用蜡粘成两对翅膀。练习飞翔时，他再三嘱咐儿子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高。凭借戴达罗斯制造的双翼，父子振翅飞离了迷宫。儿子越飞越兴奋，不断升高。他忘记了父训，而且耳边风声太大，听不见父亲不断发出的警告。终于，伊卡洛斯飞得离太阳过近，双翼上的蜡胶融化，羽毛一片片脱落。他坠入大海，溺水身亡。
伊卡洛斯坠海之处在爱琴海的东南端，因此那里被称为 “伊卡利亚海”。造化弄人的是，当戴达罗斯祭奠爱子之时，一只鹧鸪竟在旁边对他鼓噪不停，仿佛在嘲讽他聪明反被聪明误。伊卡洛斯的坠落与身亡，在传说中成为戴达罗斯谋杀外甥应得的惩罚。
知道这神话的游客中，很多人跟我一样，信以为真，还想看看迷宫的遗迹。克里特岛一座山头上，有五千年前王宫的断壁残垣和粗大古朴的石柱，以及纵横交错的石头地基和排水系统。但其线路分明，不是迷宫。
导游介绍说，王宫的巍峨是在告诉普通岛民，国王多么神圣庄严，民众应该顶礼膜拜，奉献祭品。那年头还没有收税制度，全凭这伟大光荣的门面和气势震慑岛民，令他们主动奉献，祈求平安。至于迷宫(Labyrys)，有一种解释：吕底亚语词汇 labrys意为“双刃斧”。在宫殿内到处都有双刃斧的象征符号。而且这里出土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双刃斧，都搬到雅典考古博物馆了。一周后我去看了。最大的有商王武丁爱妾妇好的战斧两个那么大，显然也不是武器，而是礼器。现在迷宫(labyrinth)这个字，古代很可能是“双刃斧之屋”的意思，也就是指称克里特岛上的王宫。
克里特岛多地震。约九千年前，第一拨从小亚细亚乘船来的人就在此山头上建造了王宫。后来被地震毁坏了。现在看到的是四千年后第二拨人在原址之上建造的王宫的遗迹。王宫也是被地震毁坏的。“双刃斧之屋哪里去了？”导游用力跺了跺脚，双手一摊，说：“塌了！没了！变成一片废墟——这就是迷宫。”
2026年4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