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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暗黑里的光影
“我害怕。”
这三个字，如同一扇暗门被轻轻推开，十年的沉寂忽然被击碎。
我们开始对话。
由于她严重缺乏睡眠，身体虚弱，我们的谈话只能断断续续地进行。常常她突然就不再搭腔，我知道，猫猫累了，困了。
她一开始只是零碎地说，后来像是憋了太久的水流冲破了堤岸。
“这几年行业衰退，工作很不顺利。我换过好几次，可环境不好，看到以前服务的那些公司纷纷撤逃了，我感到自己就站在废墟里，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感情上，我一次次尝试，却始终没法进入状态。家里人都说是我太挑剔，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已经再也不能全心投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就是病。起初只是小毛病，我想着换个地方散心，就来了蓓蓓这里。可没想到，情况一下子恶化。医生们说不清楚，检查来检查去，永远是模糊的结果。每天都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答案。别人介绍去中医针灸，却明显更加恶化了，医生还不承认。”
停顿许久，她忽然低声说：“我又怕回国。怕被公司找麻烦。要是我好好的，也就算了。可这么重的病，万一……”
那一刻，电话这头的我，心口仿佛被攥住。她的恐惧隔着电波传来，像冰水般浸透我的胸膛。
她又说起自己的极端：“有几次我情绪失控发飙，甚至差点伤害到朋友。事后懊悔得要命，觉得自己不是人。”
她开始哭，声音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沉默片刻，才缓缓说：“你没有变。只是病痛和恐惧把你逼到了边缘。那些冲动，不是你真正的样子。”
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她轻轻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
“不。” 我回答得很坚定，“你只是孤独太久。孤独总会把黑暗放大。可黑暗并不等于你。”
她忽然抽泣着笑了一下，声音颤抖：“要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就听你一个人的话。”
这一句，像是突然击中我最脆弱的地方。心里一阵酸楚，喉咙发紧。原来，在她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可以托付的人。可我深知，现实里的我早已无法再给她那样的陪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几乎每天通话。她反复问我：“真的不会被开除吗？”
我一遍遍回答：“你没有任何对不起公司的事情，你请假了，老板也同意了。你的部门有人在负责。你一直小心谨慎，竭力维护客户的利益。你在请假的时候把所有的客户都转给了同事，没有多少人做到像你这样负责任。“
“反过来说，如果他们需要开除你，随时可以做啊？“
“又再说了，你现在和被开除了本质生也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绩效工资没有奖金，部门又有别的人负责。回去也不一定就要回那里的。“
“你只是生病了。恐惧只是幻影，它不是真实。你需要的是立即回国治病。毕竟国内医生经验丰富多了，中西医各种手段。你也有医疗保险。”
“在这里，就算你不只是游客，能享受到的医疗也非常有限，你也完全是赌运气。你唯一要做的，就是立刻回国，立即治疗。”
“我害怕手术。”
她低声说，“其实这是我真正的担心。我怕自己在手术台上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我静静回应：“我帮你查过了，这个病的治疗国内有很多大医院都是正常项目了，只是康复比较关键。“
“而且无论如何，拖下去的风险是一天天增大的。“
“害怕是人之常情。可希望，就在害怕的另一边。你要相信，穿过去，就能看见光。”
电话另一端一片沉默，只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有一次，她忽然问：“如果我真撑不住了，你会来吗？”
我心口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会。”
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分量太重，可我无法收回。因为那一刻，我是真心的。
她的犹豫和恐惧反复来袭，就像一阵阵回潮的潮水，把她拖向深渊。我一次次把她拽回来。
这样纠缠了好几个天，渐渐的，她的语气开始松动。终于有一天，她长长叹了口气：“好吧。听你的。”
那一瞬间，我心里仿佛点亮了一盏灯。
她依然会说“听你的”，那种信任是最沉重的温柔。可是我清楚，她抓住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个能够无条件守护她的现实支点。而这一点，我既能给出一部分，却又不能完全给出。
蓓蓓家住在茂宜岛，主要的诊所也在那里。欧胡岛这里她大概每星期过来一次。这些天我一直没说我去看猫猫，担心猫猫其实也受不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人生的某些情感，永远游走在边缘。它不会消失，却也无法落地。它像漂浮的灯，既照亮黑暗，也无法真正安顿。
我原先想在国际机场送她出港。
后面的几天里我给她订了机票，和她一起提前联系国内的医院，把情况交代清楚，确保她一落地就能直接入院检查，准备手术。
她的父母也缓了一口气，会到机场接她，陪她回去。
一切了当后的一次通话，她的声音轻送了一些，终于有几分安定：“好像，终于有人替我决定了。”
我说：“不是别人替你，是你自己决定了。只是这一次，你不只是一个人扛。”
第二天我出去开会中间，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她挂断电话后，微信里给我发了个消息：“我能见你一面吗？可能永远见不着了。”
不知道是不想让她绝望，还是我等这句邀请很久了，我马上回答：“当然，我去接你，然后送你去国际机场回上海”。
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久久没能平静。
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孤独里寻找出口。有时候出口是爱，有时候是陪伴，有时候，只是一句“我在”。
而这段时间，我能做的，只是尽力成为她的出口。
我忽然想起你那天在基督城对我说的话：“如果真的舍不得，就提前沟通，将来一起养老。”
当时我觉得荒谬，甚至有些尴尬。而此刻，这句话依然让我觉得尴尬，但也像一道奇异的光，照进我矛盾的心里。
这两天一回到家，我看见你和孩子在门口迎我。我努力挤出笑容，可心里却翻涌不已。
有些话，我永远无法说出口。
人生并不是一条干净的直线，而更像一张被命运揉皱的纸。我们小心地摊平，却始终能看见折痕。猫猫就是那一道折痕，它不影响纸的完整，却无法抹去存在的痕迹。
我知道，我必须继续向前。家在身边，未来在眼前。可心里那个角落，仍旧留着一盏小小的灯，微弱，不忍看它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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