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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曲阜,高铁一个多小时。
淡季,游人寥寥。我们在曲阜订了五星级酒店,比泰安便宜了一大截,这大概是淡季出游最大的福利。出发前,我们特意跟小朋友打了招呼:这次的主要目的地是三孔,其他地方都是顺便安排。先降低期望值,免得她失望。
这是我们第二次来曲阜。上一次,是二十多年前。
办完入住,放下行李,我们慢悠悠地往孔府走。一路上,二十年前的记忆开始慢慢浮上来。
那时候,我们是从泰安转小巴过来的。好像要两个小时,车上挤满了山东本地老乡,我们被挤到最后排最靠边的位置。小巴在齐鲁大地的田埂道上颠沛流离,摇得像一只不倒翁。但那时候年轻,一点没觉得苦,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那天下着小雨。我们明智地穿了一套奥索卡,那是我们当时最值钱的行头,防风防水。导游带着我们在孔府里穿廊走户,其他人不停地开伞、收伞,只有我们昂首挺胸地走着,神气得很。
现在想想,那套奥索卡还有一个好处:穿脱方便。
那时候住酒店,还是个技术活。没有结婚证。每次都像特务接头,直到她安全溜进了房间。门锁咔嗒一声,世界才被关在了外面。
所以孔府里到底讲了哪些规矩,衍圣公传了几代,我一句也没记住。我只记得那天小雨里,她穿着奥索卡的样子,眉眼弯弯,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脸上,好看得要命。
“妈妈,这个门为什么不开?”孩子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们已经在孔府里面了。没有请导游,没有租电子导览,什么儒家的规矩、几千年的传承、各代衍圣公的趣闻轶事,统统不关心。我们就是三个人,漫无目的地瞎逛,凭二十年前的记忆拼拼凑凑。



孔府很大,但我们走了一条最捷径的路,从正门最快速度穿到了后花园。在后花园逛了很久,我们凭借自己那点有限的知识储备,跟小朋友讲孔府后花园和南方园林之间的差异。小朋友看多了西式的小公园,对东方园林那种“移步换景”的趣味不太有概念,但两种园林的差别,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个不一样,”她指着假山和回廊,“西方的公园没有这种东西。中山公园和颐和园却都有这种回廊。”
我们想再展开讲讲,但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已经用完了。只好作罢。
从后花园往回走,路过一个游客中心,我们买了喜欢的冰箱贴,这是我们每到一个旅行目的地必然要收集的纪念品。北京家里的大门是金属的,所有的冰箱贴都贴在门后面,如今已经几乎满满当当。然后又买了一大堆糖果,满足地回了宾馆。
晚上,我忍住强烈的心痛,点了一桌孔府菜。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一边给孩子夹菜,一边卖弄,“这就是孔子的饮食主张。”
但一个疑惑在我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这真是孔子当年在世时就能吃到的吗?还是孔家后代的发明?
孔子在世的时候,日子并不好过。他周游列国,推行自己的思想和学说,却屡屡碰壁。诸侯们客客气气地接待他,但谁也不真拿他的主张当回事。他心灰意冷,却没有沉沦,回到曲阜老家,结庐办学,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把自己的哲学思考传播开去。
那是一个清苦的老人。杏坛之上,有没有“食不厌精”的待遇?我很怀疑。



可后世就不一样了。帝王们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家的子孙从此成了天然的帝王师,“衍圣公”这个封号一代一代传下来,绵延千年,远远超过了任何王朝的国祚。
走在孔府里,我总有一种奇特的错位感。
一方面,我想到的是那个失意的、清苦的、在杏坛上对着几十个学生讲课的老人。他大概想不到,自己死后会变成一尊如此巨大的神像。另一方面,我眼前却是朱门大院、雕梁画栋、历代帝王御赐的牌匾和碑刻。
这到底是谁的荣耀?是孔子的,还是孔家后代的?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们去了孔庙,就在孔府旁边。同样的,没有请导游,没有租设备,三个人来回瞎逛。
孔庙的规制很高。我不自觉地把它和紫禁城比较。当然,规模小了很多,但那神道、那棂星门、那层层递进的院落,分明有一种皇家气派。一个生前落魄的教书先生,死后享有了比帝王还尊贵的待遇,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荒诞也最真实的黑色幽默。
孩子倒是对建筑本身很感兴趣。对称结构、多进院落、正门平时不走、专走侧面。她看得很清楚,逻辑也理得顺。
“所以正门是给谁走的?”她问。
“皇帝。”我说。
“皇帝来过吗?”
“来过。好几个都来过。”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后来我们放弃了去孔林。上一次来,我们也没去孔林。这次还是没去。两次都放弃了,我们这次还放弃了去新开的尼山圣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去的心情。也许是因为孔子本人说过:“未知生,焉知死?”不去墓地,似乎也不算违背他的教诲。
离开曲阜的那天早上,我们又去了一趟孔庙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光里,那些古老的建筑安静地立着,和几百年前没有什么两样。游人还没有来,只有几个本地老人慢悠悠地走过,说着我听不懂的山东话。



我想起那天晚上吃孔府菜时的那个疑惑。后来我查了一下,所谓的“孔府菜”,大部分是明清时期孔府厨房的创造,和孔子本人关系不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被后人拿来附会成了一整套饮食文化。
这不正是整个“三孔”的隐喻吗?孔子本人的思想,和后人为他建造的这座庞大的物质与制度大厦,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但我们这些后来者,走进孔府孔庙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那个老人,眼睛里看的却是那些朱门和牌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