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有爱的人》这个故事,看起来也是作者有意引导我们去得出的一个看似理性的结论:这个男人不过是“选择性善良”,他对狗温柔,却对母亲充满仇恨,因此他的善良是有缺陷的、不完整的,甚至值得怀疑。
我认为这样的判断和导向,过于轻率,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对这个被伤害过如此之深的男人不公平。
情感,不是可以被均匀分配的道德资源。一个人对某个生命投入深厚的爱,并不意味着他必须对所有人都保持同样的宽容与理解。这个男人对安迪的温柔,并不是表演,也不是伪善,而是源自他真实的情感经验:那段与“小黑”共同度过的岁月,是他生命中最明亮的一部分。而正因为这份爱如此真实、如此深刻,它的失去才会带来同样深刻、甚至无法愈合的伤口。 想想那位母亲吧,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母亲卖掉了他最心爱的狗,甚至导致其被杀!残忍!而且带着欺骗。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不仅是失去伙伴,更是对信任的严重伤害,对心灵的摧残。
换句话说,他的“恨”,恰恰是他“爱”的另一面,而不是对立面。这,倒有点接近上次你那篇“极端之美”里的极端之爱了吧。
如果将“无法原谅母亲”简单归结为狭隘、偏执甚至虚伪,是忽视了事件本身对人性摧残的严重性,是给加害者背书,那不是一件可以用“也许她有苦衷”轻轻带过的小事,而是一次彻底的背叛: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最亲近的人亲手毁掉了他最珍视的情感依托。对一个孩子而言,这不仅是失去一只狗,更是信任的崩塌,是安全感的彻底瓦解,可以说是这位母亲亲手毁掉了一个“人之初,性本善”的孩子。
试问,在这样的前提下,所谓的“宽容”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理解?还是对伤害的合理化?当然,大多人会说,她是母亲啊,她给了他生命,他要无条件的原谅。劝人原谅,往往是一种站在安全位置上的道德建议。作者轻描淡写地说出“也许她有不得已的理由”,我认为没能移情:没有在放学后空无一物的门口等待,没有经历过那种“心被整个挖走”的失落,没有脑海里千万次梦见他的挚友被用刀杀得血淋淋的梦魇。旁人的理性,是建立在距离之上的。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有些伤害并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消解。三十年并不是“应该放下”的证明,反而可能是“始终无法被消化”的证据。要求他必须走向宽恕,某种程度上,是在否认他情感的正当性,是让受害者噤声,消音,有点法西斯。
况且,进一步想下去:善良是否必须以“原谅一切”为标准?
一个人可以温柔地对待弱小的生命,可以长久地铭记一段感情,也可以对某种伤害保持清醒甚至尖锐的拒绝。这三者,并不冲突。人性的复杂怎能用单一的标准去裁决呀。
读完这个故事,对于我,与其说这个男人的形象被“反转”了,不如说,他只是被还原了,从一个被理想化的“有爱之人”,回到了一个真实的人:他会爱,会痛,也会恨。
而这,我认为,不是缺陷,而是诚实。
附《有爱的人》 by 尘凡无忧